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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: 【查理X自創】龍的心弦 (11/12 更新第十三章+公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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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1
 
雷杜的第一個故事

  生命的故事由不同片段組成,像一扇彩繪玻璃窗。我的故事亦是如此
 
  這些零碎、散落的片段有各種顏色、輪廓與紋理,每片都有獨特之處。你必須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,拼在一起,才能看見玻璃窗的全貌。有些片段來自別人的回憶,絕大多數則屬於你自己。
 
  最早的記憶就像最易碎的玻璃,通常是父母給你的。他們述說你年幼時的故事,替你的窗子嵌上那一小片玻璃。它可能會失去色澤、可能會被你遺忘,但永遠是那扇彩繪玻璃窗的一部份。
 
  我母親說,我出生時,天空的光線正在變化。夕陽西斜,餘暉照進我們家族古老的窗子,灑落絢麗的光影。她抱著我,看著我的小臉,對我輕聲說話。
 
  我父親陪著她,與她驚喜地發現我繼承了他的灰眼睛。
 
  他們給了我這個名字。雷杜,意思是「快樂的」。那是他們對我生命的期許,沒有哀愁,沒有憂傷。一個幸福的人生。
 
 
  我哥哥和我是彼此最好的朋友,我們共享歡笑和淚水,光明與黑暗。人們說以長相來看,我是我父親的孩子,伏拉德昂則是我母親的。確實,他有她烏黑的頭髮,以及那雙堅毅、自信的橄欖綠眼睛。但我的父母並沒有因此偏愛哪個孩子,他們愛我們,全心全意。
 
  那些屬於我童年的片段是彩色的、輕盈的、快樂的。有時候,在最美的夢境裡,我還能瞥見它們。有些我仍然記得。
 
  下雨天,母親教我們唱古老的歌謠。她的嗓音柔美,烏黑長髮泛著清香。在她的臂彎裡,我總是感到安全。她知道怎麼趕走惡夢和憂傷,讓我們重拾笑容。當我受傷時,她細心地替我敷藥、包紮。每次道晚安後,她會替我們塞緊被子,親吻我和伏拉德昂的前額。
 
  父親高大、英俊,笑聲清亮。他可以輕鬆抱起我,讓我坐在他的肩上,假裝他是我的龍。他像個戰士,卻有著學者的靈魂,馴龍師的歷史和傳說深植在他心中。在他的詮釋下,故事往往更生動迷人。他對我們講述一則又一則故事,關於龍、英雄、愛與失落。
 
  你們可以說,我們是個幸福的家庭。曾經是。
 
 
  在那段日子裡,沒人察覺一個想法悄悄來到我父親面前。像影子,像夢。它等待、徘徊,彷彿乘著羽毛、輕輕飄在空氣裡的種子,然後終於找到空隙,鑽進他的心底,生根發芽。
 
  起初,父親試圖忽略它。慢慢地,他開始培育它,使它秘密茁壯。在我十一歲那年,那個想法終於成熟,枝葉茂密。他等待著有天能摘下它的果實,不知道自己將發現那嘗起來比想像中苦澀,甚至致命。
 
  我對他的計畫一無所知。正因如此,當我們收拾好行囊、準備隨父親出門的那天早上,我迫不及待踏上旅程。
 
  臨行前,我和伏拉德昂緊緊擁抱母親,與她道別。母親撫摸我們的頭髮和臉頰,輕吻並祝福我們。她和我一樣,以為父親打算送我們到北方學習。
 
  但父親的目的地從來不是北方。
 
  他帶我們現影到一片陌生的山林。在那裡,一個陌生的男人似乎已久候多時。
 
  他的膚色較深,五官深邃,身形英挺。他的衣著透露他來自異鄉,午夜藍的衣袍上綴有皮草和銀色刺繡,腰間纏著寬腰帶。不過他認識我父親,說起我們的語言相當流利。他帶的三個隨從站在不遠處的帳篷旁,投來好奇又戒備的目光。
 
  按照禮數,伏拉德昂和我輪流向那個男人致意。他溫文有禮,友善地與我們微笑、交談,但那雙黑眼睛卻有一抹憂傷──深藏著故事的憂傷。
 
  父親向我們介紹他的朋友。男人名叫賽林(Selim),來自伊斯坦堡,是我們未來的導師。伏拉德昂和我將在他的庇護下學習。
 
  我驚愕地看向父親,不瞭解他為什麼要送我們去伊斯坦堡,那裡據說住著許多屠龍師。難道他沒有聽過關於屠龍師的恐怖故事嗎?他們喜歡用殘忍的方法屠龍,連幼龍也不放過。
 
  我告訴父親,我想要回家,不願去那裡。
 
  父親沉重地嘆了聲,握住我的手。「我也不希望與你們分離。」他說,「但你將來會明白,我必須這麼做,即使這讓我們的心淌血。」
 
  他承諾,過幾年,他就會來帶我和伏拉德昂回家,到時我們一家就能重聚。他脫下家傳銀戒,讓伏拉德昂戴上,作為約定信物。
 
  「答應我,你們會照顧彼此。」他說,灰眼睛裡滿是悲傷。
 
  我們點頭,小聲卻堅定地答應他。父親將我們抱進懷裡,說他愛我們,說了好多好多遍。但他的每一個字、每一句話,只讓我覺得他逐漸離我們遠去,而我無力阻止他離開。
 
  父親要賽林牢記誓言,保護我們。消影前,他再次凝視我和伏拉德昂,彷彿要將我們的樣子烙印在腦海裡。最終他下定決心離去,沒有回應我的呼喚。
 
 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,我會不顧一切追上去,緊緊擁抱他,不讓他走。保護他,即使我只是個孩子。但十一歲的孩子知道什麼呢?我只能看著他消失在我眼前。
 
  世界突然變得廣大又空虛,我和伏拉德昂緊牽著手,顯得渺小無助,只剩彼此可以依靠。
 
 
  藉著魔法的幫助,我們很快便抵達伊斯坦堡。那座古城著實令人驚嘆,使我暫時忘卻離家的哀傷。我從沒見過那樣繁榮的城市,遠遠超越家鄉所有城鎮。
 
  宏偉的建築映著陽光,閃耀著鄂圖曼帝國和從前拜占庭帝國的驕傲。街道錯綜複雜,形形色色的人們熙來攘往,說著我們未曾聽聞的語言。市集裡的商品和珍禽異獸多得無法數盡,駛入海港的船隻帶來異國貨物,其中最珍貴的準備獻給蘇丹。
 
  賽林的家是一棟靜謐、外型典雅的屋子,遠離喧囂,唯有獲得邀請的人才能看見並進入。它雖然比不上我們從小住的城堡,卻足以容納一個大家庭。不過,那時住在屋裡的,除了一群維持生活起居的僕人,只有一個主人,以及他從異鄉帶回來的兩個孩子。
 
  賽林確保我們在新家的生活舒適無虞。我和伏拉德昂擁有自己的寢室,就在彼此隔壁。第一天晚上,我不願與他分離,便睡在他的房間。
 
  在黑暗中,我們對彼此說故事:過去發生的事、未來可能的事。對於現在的憂傷,我們避而不談。它的存在太強烈,甚至無法被黑暗吞噬
 
 
  事實上,也是故事讓我們了解並接受賽林。故事和憂傷。
 
  一天,他發現我在藏書室裡,欣賞故事書中的精緻插畫。畫裡描繪著我從未見過的奇幻生物,還有可以飛天的掛毯。他知道我無法閱讀他們的文字,答應讀給我聽。
 
  當故事結束時,像每次聽完一則好故事那樣,我感到心滿意足。
 
  「你想聽更多故事嗎?」他試探地問,我立刻答應。
 
  於是他告訴我更多。一頁接著一頁,一本書接著一本書。
 
  我和我哥哥漸漸喜歡坐在賽林身旁,聆聽馴龍師以外的故事。那是個更廣大的世界,有著我們未曾發掘的驚奇,而賽林是個耐心的領航者,帶我們探索一切。
 
  他鮮少提起自己的過去。他的故事只存在他安靜的雙眼裡。賽林深知故事的重量,不願讓它沉進我們的心底。然而其他人不懂得估量故事的沉重,終究,我們從他人口中知道了他的過去。
 
  他曾有過家庭。一個妻子,一個三歲大的女兒,他深愛她們,勝過自己的生命。死神特別喜歡蒐集這樣珍貴的東西。祂用疾病奪走她們,先是他的女兒,接著是他的妻子。作為交換,祂留給賽林什麼呢?兩個永遠無法彌補的缺口,以及與生命等長的哀悼。
 
 
  在伊斯坦堡的那棟屋子裡,我們三個像家人般一起生活。歡笑悄悄重回我們心中。賽林將所知的一切傾囊相授。在他的指導下,我們學到更豐富的知識與魔法,熟悉當地的文化。我們學習他們的語言與文字,打扮得像他們一樣。身為屠龍師的一份子,賽林也教我們使用他們的武器,不過從未讓我們真的獵龍。
 
  令我和伏拉德昂驚訝的是,這些屠龍師和我們從前聽聞的故事不同。他們雖然無法與龍溝通,卻細心研究、觀察關於龍的一切:習性、行為、生理構造、生活環境等。他們屠龍不是因為嗜血,而是生活所需。許多魔法師或貴族願意高價收購從龍身上得到的東西,屠龍師就是這些買賣裡不可或缺的獵人。
 
  隨著時間過去,屠龍師逐漸接受並信任我們。他們不再投來好奇或戒備的目光,反而開始與我們問好,或帶著笑容與我們交談。
 
 
  那些年,賽林也帶我們四處旅行,造訪伊斯坦堡以外的城鎮。一年夏天,我們來到另一座靠海的城市。那時,我快要滿十三歲。我們暫住在一位老屠龍師的別墅。他的孫子們也來度假,由於年紀相仿,我和他們很快便玩在一起。
 
  那個星期,屠龍師為自己辦了場盛大的慶生晚宴。宴會持續到深夜,孩子們早早就被送回房間就寢,以免隔天早上太疲累。
 
  接近午夜時,一個孩子叫醒我,問我要不要和他們偷溜出去。「我們要去看龍。」他壓低聲音,卻難掩興奮。他們還在接受基礎訓練,從未看過龍,無意間聽說他們的祖父收到一隻龍作禮物,便滿心好奇。
 
  我已經有段時間沒見到真正的龍了。我想念牠們,像思念故鄉的氣味。聽見終於可以再看見龍,我體內的血液沸騰起來,忍不住點頭答應。我沒有喚醒睡在隔壁房間的伏拉德昂。夜已深了,我不想打擾他。在夜色掩護下,我們一群孩子偷偷翻牆,爬進據說鎖著龍的地窖。
 
  地窖裡又黑又冷,即便施展亮光咒,也只能看清一小段路。我們小心翼翼地前進,魔杖的光映在周圍擺放的魔藥和武器上。
 
  黑暗裡傳來龍的呼吸。但在盡頭等著我們的卻是空蕩的地洞,用來防止龍逃脫的鐵桿與鐵鍊皆被燒斷。
 
  牠早就逃出來了,只是在等待。幾乎在我瞭解的那一刻,那隻龍彷彿由四周的黑暗生成,出現在我們眼前。牠的鱗片是金屬般的銀灰,雙眼巨大而血紅,脖子上垂著一段鐵鍊,輕輕搖晃。
 
  烏克蘭鐵腹龍,你們現在這麼稱呼牠。
 
  眨眼間,龍振翅飛起,捲起狂風。孩子們轉身逃跑,尖叫聲被震耳欲聾的龍吼吞沒。火光照亮黑暗,將龍巨大的影子投在石壁上。
 
  我試圖阻止牠,朝牠施展咒語、奮力大喊,直到牠看見我。龍發覺自己聽懂了我的命令,難以置信地瞪著我。但接著,牠露出獠牙,叫我滾開。「讓他們的孩子尖叫著死去。」牠低吼,「血債必須血還。」
 
  有個男孩被濃煙與火焰困住,大聲向同伴呼救。龍轉頭看向他。牠的眼裡閃著熾熱的光芒,胸腔裡發出低沉的雷響。
 
  那是死神的號角。男孩聽見了,我也聽見了。
 
  一切發生得突然。我沒有時間猶豫,伸手抓住最近的武器。下一秒,當我回過神來,那把劍已經深埋進龍的胸膛。
 
  龍厲聲嚎叫。牠用力掙扎,卻無法逃離死亡,最後重重墜落,倒地不起。血從牠胸膛的傷口泊泊流出,形成腥紅的池塘。握在我手中的劍沾滿龍血,血珠如紅寶石般緩緩滴落。
 
  我望著牠,感覺牠的心跳逐漸變得虛弱,慢慢地,慢慢地,道出牠最後的嚮往。家,牠想回家。直到那時,我才發覺牠有多麼年輕,剛成年不久,歲月沒有機會在牠身上留下一絲痕跡。
 
  那隻龍很快便一動也不動,牠黑暗的凝視停留在我身上。
 
  火焰在那雙血紅的眼睛裡顫抖。
 
 
  即使後來賽林帶我離開那座地窖、回到我哥哥身旁,我還是能看見那個景象:在煙與火裡,在死亡無盡的黑暗裡,一隻龍躺臥在地,用空洞的眼睛看著我。血從牠的胸膛流出,而在那同樣血紅的雙眼裡,火光搖曳,像指控罪人的手。
 
  我告訴伏拉德昂事情的經過。我告訴他,我殺了一隻龍。
 
  恐懼帶來絕望。我害怕他無法接納我。我害怕自己將永遠被隔絕在馴龍師的世界之外,再也不能回家。
 
  我哥哥的綠眼睛閃過錯愕,接著流露憂傷。他沒有退縮,沒有責備。相反地,他握住我的手,向我保證一切都會沒事。
 
  「你必須知道,父親、母親和我──我們都愛你,絕不會遺棄你。」他擁抱我,讓我在他的懷裡哭泣。淚水稀釋了那令人恐懼的景象,使我的心重新獲得平靜。
 
  「你是我的弟弟,雷杜。」伏拉德昂輕聲說道,「無論發生什麼事,我都會陪在你身旁。這是我對你的承諾,永遠不變。」
 
  然而有些事仍然改變了。
 
  就像有些東西會留下來,故事、回憶、愛,而有些東西注定消逝,童年、時間、生命。
 
  一隻龍的死亡總會帶走世上某樣珍貴的東西,一個英雄、一首歌、一段回憶,或著一顆星辰──任何東西,只是那晚我們並不曉得。
 
  在那隻龍失去生命時,我也失去了馴龍能力。




挖掘HP更多角色背後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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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6-9-17 23:03  資料 簡訊  Yahoo!

  時間慢慢流逝。像河流一樣,它從不猶豫、從不停留。

  隨著我們長大,家的記憶逐漸模糊。一點一滴,它無聲無息地隱沒在心靈的角落,只留下淡淡的痕跡,無法嗅聞、無法觸摸,不冷、不熱。它是一抹灰色的光影,一則塵封的故事。但我們依舊習慣思念它。

  從書上、從地圖中,我和伏拉德昂尋找著與家鄉的連結,那怕只有一點點也好。我們時常走到海港,看著來來往往的船隻,想像其中一艘會航向黑海,抵達我們自幼熟識的河流。


  母親離開人世時,我十五歲。父親的信寫得很簡短,彷彿他的心也跟著死去,忘記怎麼述說心碎的故事。她病了一陣子,死時相當平靜,他在信中解釋。

  夜裡,我蜷縮在床上,試著回憶母親的微笑,以及她的晚安吻。我閉上眼,想像她祝我有個好夢。夢裡我仍躺在她的懷裡,她的歌聲在我的心裡迴響。我美麗、溫柔的母親。她的生命活在我的記憶中,她的死亡則存在文字裡。

  而我父親──那個我們深愛、思念的男人,他孤獨地繼續活著,身邊黑暗環伺。

  他死時,沒有隻字片語從家鄉捎來。沒有人知道他對我們有多麼重要,沒有人在乎。馴龍師毫不猶豫地把他從我們身邊奪走,什麼也沒留下。他的故事、他的笑聲、他的愛,全都化為灰燼。

  馴龍師只送了一封信給賽林。他讀完後便燒了它,從未提及信裡完整的內容。賽林只告訴我們,父親死了,被馴龍師以叛徒的罪名處死。故事其餘的部分則鎖在他憂傷的雙眼裡。

  多年後,當我們得知故事真正的細節,才瞭解賽林當初這麼做的原因。出於對我們的愛,他選擇述說另一個版本的故事。另一個比較沒那麼悲傷的版本。

  真正的故事冰冷又無情。父親被關入黑牢,經歷折磨和審問,最後死於火刑。馴龍師沒有給他正式的喪禮,他們覺得他不配。


  馴龍師要求屠龍師「釋放」我們。賽林勉強答應,條件是得等到我們兩人都成年,到了那時,我們可以自由選擇哪裡才是最後的歸宿。

  伏拉德昂決意回家,我卻不願離開。我們屢次為此爭執。對我來說,父親和母親過世後,回家的原因已不復存在;我哥哥雖然也愛伊斯坦堡,卻執意要走。身為龍,故鄉的土地呼喚著他;身為長子,責任心使他難以拋棄我們的家族。

  最終我只好讓步,答應與他一起回去。儘管我捨不得賽林,伏拉德昂終究是我的哥哥。我不願讓他孤身一人回到龍群之地。我已經失去父親和母親,我無法再失去他。

  又一次地,我必須離開我所在乎的人們,與我哥哥踏上未知的旅途。賽林陪著我們。一切恍如九年前的遭遇,只是旅行的路途相反。憂愁如影隨形。伏拉德昂雖然什麼也沒說,但我看得出來,他愛伊斯坦堡,離開那兒同樣令他難過。

  只有一個陌生的馴龍師前來,在半途迎接我們。他有著鐵灰色的頭髮,以及一雙嚴肅的黑眼睛。斯列文•帕瑟。他在父親死前允諾照看我們倆,出身帕瑟家族的他從不食言。

  我們在那裡與賽林道別。他擁抱我們。初次遇見他時,我們只是男孩,如今我們有著成熟的體格,和他一般高,甚至更高大。而我們親愛的賽林也不再像當時那樣年輕,他的黑髮摻了銀絲,憂傷的眼角增添了歲月的痕跡。

  「祝福你們,我親愛的孩子,願你們平安。」他誠懇地說道,「別忘記你們的賽林,記得他的愛。他的家門永遠為你們敞開。」

  伏拉德昂與我給了他祝福,要賽林不須擔心,我們會照顧彼此。然後他目送我們離去。我回首望向他,再次揮手道別。賽林微笑,輕輕揮手回應,身影備顯寂寞。


  馴龍師冷漠地歡迎我們歸來。在他們眼中,我們是叛徒之子,甚至在屠龍師的照顧下長大。儘管如此,伏拉德昂仍慢慢贏回他們的信任。這並不難,他擁有優秀繼承人的每個特質。他們尊重他、欣賞他,期盼他能重振並延續盧佩斯古家族。

  但他們憎恨我。我的紅髮灰眼勾起他們對我父親的回憶,彷彿我是他的幽魂,提醒他們世上有些事物就連烈火也無法毀滅。等他們察覺我失去了馴龍的天賦後,便更有理由憎恨我。我是活生生的、會呼吸的恥辱,配不上自己的家族姓氏。他們稱我為屠龍者、叛徒、殘廢──不再是馴龍師,不再是龍。

  我把自己關在城堡裡,遠離他們的鄙視與敵意,足不出戶。父親的書房成了我最愛消磨時間的地方。因為失去主人,那些書本、卷軸與各種收藏早已蒙上一層灰塵。我細心照顧它們,修復、整理一切,直到那間書房恢復成我兒時記憶裡的模樣。

  每日每夜,文字帶我遠離現實的殘酷,去到更廣大、遙遠的新世界。在書頁間,我重溫父親說過的故事,以及那些他沒有機會述說的故事,他的夢想、他的失落。


  回到故鄉是正確或錯誤的決定,我無法回答,伏拉德昂亦然。

  他為我擔心不已。伏拉德昂希望我重拾快樂,卻束手無策。那雙綠眼睛裡充滿說不出口的歉疚與傷痛。他既無法幫助我,也無法改變馴龍師對異族的偏見。但他不曾向我傾訴這些煩惱,只是把他的痛苦與孤獨藏起來,獨自療傷。

  好幾次,我坐在書房的窗台前,看著他朝遠方的山林走去,漸漸失去蹤影。有段時間,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,直到他告訴我他的故事

  他就像一隻孤獨、四處漂泊的狼,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究竟在何方。沿著山丘、森林與河流,他跟著命運的足跡慢慢走,直到累了,才躺臥在草地上,讓大地擁抱他。

  一次又一次,他循著記憶或直覺重返山林的懷抱,不知道命運正一步步引領他,迎向他此生最大的哀傷與快樂。他的死亡,他的生命,他的愛。

  在那裡,他遇見喬絲婷娜(Justina)。一個住在附近麻瓜村落的年輕女孩。

  也許每個靈魂的相遇都是命運設想好的故事。它默默看著我們遇見此生的摯愛,知道我們將經歷何種歡愉與痛苦,並以何種結局收場。

  你們都知道他們最後為了愛情付出什麼代價。但故事不曾提及他們如何相遇、相愛,也不曾告訴你喬絲婷娜的故事。

  那時,魔法與龍仍存在麻瓜的世界、歷史以及代代述說的故事裡。喬絲婷娜從小聽著這些故事長大,夢想有天能遇見魔法,或者到村外廣大的世界冒險。一年又一年過去,同齡的女孩開始在乎親吻和婚禮,她的思緒卻在更遙遠的地方。每當幫父親打理完農事,她就來到森林裡,走過溪流和草地,宛如住在林間的精靈,享受獨處時光。

  故事總是注意到這樣的女孩。

  一天,為了採集慶典需要的花朵與莓果,她沿著森林的小徑走,逐漸遠離村子,最終來到一處從前未曾發現的地方。那裡的景致使她忍不住駐足。陽光在湖面閃耀,湖畔的樹木輕聲呢喃秘密。

  喬絲婷娜坐在樹下,暫時放下煩惱和憂傷,靜靜望著那座湖。微風溫柔地吹拂她的長髮,陽光灑落在她的肩上。她不知道自己走進了我哥哥的世界,正如他沒有料到她會出現在那兒。

  在那棵樹下、在那座湖畔,當他們望見彼此時,兩人的故事便從此交織在一起,再也無法分離。

  歷史已經準備見證一切秩序的崩解。

  每天,他們在那片山林圍繞的秘密之地幽會。在早晨的陽光下,或是夜晚的微光下,他們一同散步,或依偎在彼此懷裡。

  但這樣的日子注定短暫。他們知道,山林不可能永遠保護他們的愛情。喬絲婷娜已屆適婚年齡,她父親遲早會把她嫁給村裡任何一個男人;而馴龍師也終究會循著謠言,找出伏拉德昂的秘密。


  儘管希望渺茫,他們仍選擇與彼此相守。生命轉瞬即逝,任何猶豫都只是令它顯得徒勞。

  馴龍師勃然大怒,認為伏拉德昂的決定羞辱了他們。在他們的記憶中,馴龍師一向只與彼此或其他魔法師通婚,絕不會選擇毫無法力的凡人。他們警告他,莽撞行事必定付出慘痛的代價。他們費盡口舌,卻無法動搖伏拉德昂的心意。他鄭重宣示:無論喬絲婷娜出身為何,他愛她,他只願娶她為妻,並會誓死保護她不受任何傷害。

  為了愛情,他們都背棄了自己原本的世界。伏拉德昂成為馴龍師眼中另一個叛徒;而在村民的記憶裡,喬絲婷娜則是被龍搶走的新娘──那些村民怎麼也無法想像,她竟然願意嫁給一隻龍。

  我喜歡喬絲婷娜。無論馴龍師怎麼想,她都是能和伏拉德昂匹配的女子。他們的靈魂堅強熾熱,兩顆心相互呼應。儘管我為未來感到憂心,但見到他們如此幸福,令我不禁相信,或許他們的相遇與相愛仍是值得的。

  即使那樣的快樂只有一瞬。即使死亡的深淵等在前頭,準備以悲傷吞沒一切。

  
  悲劇發生的那天,與其他平凡的日子無異。

  除了一封信攪亂了早晨的平靜。邊境又傳出屠龍師和馴龍師的衝突,情勢十分緊急。我哥哥決定出面調解。他不願見到雙方再次宣戰,毀了父親付出一切換來的和平。

  深知情況可能失控,他不敢冒險帶喬絲婷娜同行。他相信她留在家裡會更安全,城堡擁有古老的防禦魔法,再加上我們另外佈下的咒語,每個角落都受到嚴密保護。

  他們在門口吻別。喬絲婷娜目送我們上路。

  我哥哥很快便擺平了紛爭。起衝突的兩方重新言和,損失也受到公平的賠償。這只是一起簡單的領土糾紛,但我們仍憂心忡忡,擔心這是一個前兆,顯示當前的和平搖搖欲墜,爭鬥隨時又會接踵而至。

  啟程返家前,我佇立在山坡旁,遠望著馴龍師馴養的龍,心裡百感交集。

  伏拉德昂輕聲喚住我。他脫下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,放在我手裡,要我戴上。往事歷歷在目,我不禁想起父親,以及他永遠無法實現的承諾。

  伏拉德昂告訴我,經過反覆思量後,他覺得這才是戒指最合適的歸宿。

  我婉拒了他。「這是父親給你的。它屬於盧佩斯古家族的主人。」

  「不,他交給他的兒子──我和你。」他堅定地說,「現在戒指是你的了,雷杜•盧佩斯古。戴上它,龍就會認得你,知道你是我的弟弟,屬於盧佩斯古家族。」

  我照著他的話做,將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,低頭凝視它。戒身刻有的兩隻龍緊緊咬住彼此,在陽光照耀下,閃著銀色的微光。這枚銀戒乘載著家族歷史,意義重大。它古老的記憶為我的心注入勇氣,照亮了徘徊不去的陰霾。

  我想向伏拉德昂道謝,卻發現他望著天空,神情嚴肅。一隻龍朝我們飛來,在空中盤旋,發出一聲長吼。我雖不瞭解意思,卻知道牠是專程而來的信使。牠帶來什麼消息?我看向伏拉德昂。

  「喬絲婷娜。」他說。他的臉色死白。


  我們竭盡全力趕回家,卻只見城堡慘遭蹂躪後的景況。防禦咒語皆被摧毀殆盡,大門遭到破壞,扭曲變形。大廳裡家具傾倒,四處遍布碎片。

  伏拉德昂的眼裡湧現難以形容的恐懼。我從沒看過他如此害怕。他奔上樓,大聲呼喚喬絲婷娜,然而她始終沒有出現。他的聲音在長廊裡迴響,支離破碎。

  最後他在他們的房裡找到她。

  喬絲婷娜倒在地上,長髮散落於肩,彷彿正在熟睡。但她美麗的臉早已失去血色,她的衣裙凌亂、被人撕毀,身上帶著瘀傷及傷痕。她的匕首被丟棄在房間的角落,上面沾有凝固的鮮血。即使不見馴龍師的蹤影,從空氣裡仍能聽見他們的嘲笑。

  伏拉德昂厲聲哭號。悲傷撕碎了他的心,也撕碎了他的理智。他擁抱她,抱得如此之緊,彷彿要將她與自己融合為一。淚水從他的雙頰流下,順著喬絲婷娜的臉滾落。他絕望地親吻她,呢喃她的名字,直到他的聲音沙啞,淚水流盡。

  但她沉默地躺在他懷裡,只有死亡的冰冷回應他的哀慟。


  依照馴龍師的傳統,我們火葬了喬絲婷娜。無論她的出身為何,她是龍的妻子。點燃火焰前,伏拉德昂最後一次親吻她,將他的心和靈魂一併交到死神手裡。

  他身穿哀悼的黑衣,看著大火逐漸吞噬他的畢生摯愛。夜裡的火光照亮了站在一旁的我們,卻照不進他眼底的幽暗。那裡已成為悲傷統御的領地,而在幽深的黑暗中,無形的淚水點燃了黑色的復仇之火。

  龍離棄了他們所有人。無數馴龍師掙扎著死去時,牠們冷眼旁觀。

  伏拉德昂的復仇猶如燎原之火,迅速蔓延過馴龍師的領土,所及之處只留死亡的焦痕。他不只親手殺死馴龍師,更用血與火創造出前所未見的黑魔法。那些來自地獄的奴僕有著煙與火的形體,只聽從他的命令,且無法被任何咒語毀滅。它們像嗅覺最靈敏的獵犬,找出並殺害躲藏起來的獵物。

  火焰日夜燃燒,黑煙瀰漫。我站在城堡的窗前往外看,不願想像外頭正在發生的事,逼著自己回想喬絲婷娜死去的模樣,以及伏拉德昂心碎的哭聲。馴龍師奪走了我哥哥的摯愛,所以他也給他們同樣的回報,合情合理。

  但即使我這麼告訴自己,我的心仍為眼前所見顫抖不已。它哭泣,它流血。而我的手緊抓著石砌的窗台,直到每根手指疼痛不止,彷彿要在上頭鑿下痕跡。


  自從那夜離家之後,伏拉德昂未曾返回。他躲在群山深處,沒有龍願意洩漏他的秘密。如今他已成為馴龍師聞風色變的噩夢,像潛伏的暗影,無法預知行蹤,繼續進行無情的復仇。

  馴龍師懇求我伸出援手。他們帶我來到已經成為廢墟的家園。斷垣殘壁間,散落著被火焰燒得焦黑的屍骨。而在一處被煙燻黑的牆角旁,孩子們在死前害怕地瑟縮在一起,緊緊相擁,怎麼也不敢放開彼此。

  眼前的景象終於使我崩潰。我跪下,無法抑止反胃的感覺,淚水刺痛了我的雙眼。這些是手無寸鐵、無辜的生命,我想要對我哥哥怒吼,要心懷多大的仇恨才能讓你不顧他們死前的哀求?

  但我知道他不會在乎。他的心已經碎了,世間的一切對他而言無足輕重,死亡也與生命無異。


  我出發尋找他的那天,天空灰暗陰鬱,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上。

  他的藏身之處相當隱密,座落在山林深處,有險峻的地形與岩石保護,但我還是找到了他。或許那也是命運安排好的。故事需要一個結局,它說,一個悲傷的結局。

  伏拉德昂受了傷,正在治療血流不止的傷口。他一身黑衣,宛如死神的影子,軀體裡尚存凡人破碎的靈魂。聽見我的腳步聲,他警覺地立刻轉頭,抽出魔杖。但一看見是我,緊繃的表情立刻瓦解,原本舉起的魔杖也隨之放下。
 
  他快步走向我,擁我入懷。他身上滿是煙與血的氣味,但他給予我的愛依舊那麼熟悉。
 
  我請求他就此停止殺戮。已經有太多無辜的人死去,而再多的生命都無法換回喬絲婷娜。「她不會希望你這麼做。」我輕聲說道。
 
  伏拉德昂的眼神變得冰冷。「但我希望,」他說,「我希望他們全部死去。在我死前,我會殺光他們每一個人,拖著他們的靈魂一起下地獄。」
 
  我搖頭,告訴他,他殺死的人之中也有孩子。無數的孩子。男孩、女孩,還在襁褓裡的嬰兒。他們跟他無冤無仇,不該死去。
 
  然而伏拉德昂毫不動搖。他要馴龍師經歷失去一切的痛苦,無助地看著摯愛接連在眼前死去。他殺死那些馴龍師時從不猶豫,因為他們當初也沒有饒過喬絲婷娜。
 
  「你聽過我的誓言。我發誓保護她,即使代價是我的生命。但當他們傷害她時,我在何處?當她孤獨死去時,我不在她的身旁。她是我的希望,我的生命,而他們奪走了她。就像多年前他們活活燒死父親一樣。」

  那雙眼睛裡滿是痛苦與悲恨,不見舊有的溫和與沉穩。

  我想要碰觸他,但他閃躲開來,再次回到他心靈的陰影裡。他的靈魂站在瘋狂的邊緣,幾乎要摔下深淵──或者已然跌下,永無止盡地墜落。
 
  他要我離開,回到城堡裡,或者去伊斯坦堡,過嶄新的生活。忘記他,忘記這裡。他會繼續復仇,直到最後一個馴龍師在他眼前死去。到了那時,他才可能獲得平靜。

  但我沒有像他希望的那樣轉身離去。我做不到。

  我無法袖手旁觀,看著絕望和瘋狂繼續折磨伏拉德昂,看著他被悲傷擊垮、他的雙手染上更多鮮血。

  所以我將魔杖指向伏拉德昂,唸出那道咒語。那道至今仍折磨著我的咒語。

  索命咒擊中他的胸口,使我哥哥踉蹌地後退一步。他的綠眼睛望著我,眼神複雜,像利刃般刺穿我的心,接著永遠闔上。
 
  時間似乎靜止了。周遭的一切彷彿在那一刻消逝,徒留黑暗。我想要哭泣,卻流不出淚水;我想要嘶吼,卻喊不出聲音。最後我只能跪在伏拉德昂身旁,將他緊緊擁進懷裡,直到我的雙臂隱隱作痛。
 
  他是我的兄長,我全心所愛的人。而他的故事在我的懷裡結束。


(TBC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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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2

雷杜的第二個故事

  即使到現在,述說那段故事仍不容易。

  我哥哥的死留下無法癒合的傷口,知道是我親手殺死他更使我心碎。哀痛與絕望扼殺了其他感覺。我只能感受到虛無,彷彿身處黑暗,彷彿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離我而去。它們驅逐我,唾棄我:屠龍者、弒親者,雙手滿是鮮血與罪惡。

  是那雙受詛咒的手堆起柴堆,在夜裡為喪禮點燃火焰。倖存的馴龍師不會允許伏拉德昂獲得應有的喪禮,所以我獨自為他守望。

  大火燃燒了整整一夜。但它沒有吞噬伏拉德昂,它的吻沒有落下灰燼,彷彿他的靈魂比星辰的火焰還要熾熱,反過來吞噬塵世的烈火。

  我望著,驚訝、困惑、恐懼。

  倘若那些馴龍師知道火焰無法帶走伏拉德昂,他們之中有些人心懷仇恨,肯定會來破壞他的屍體。我無法再讓我哥哥經歷苦難,平靜的安息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事。

  很久以前,治療者伊阿森•盧佩斯古在兩個兄長死去後,懷著極大的哀傷在山崖上建了一座修道院。世代以來,修道院受咒語保護,只有盧佩斯古家族的成員,與誠心尋找它以治療傷痛的人,得以發現前往的密徑。

  院長應允了我的請求。於是我在修道院地底修築了一間墓室,讓我哥哥在那長眠。而在通往墓室的密道外,我另外建了一座小祈禱室。那裡只有一扇彩繪玻璃窗,上頭描繪著喬絲婷娜的模樣,如此她就能與伏拉德昂繼續相守,像從前一樣。


  一切結束後,我回到家族城堡,孤身一人。

  我試著習慣那些空蕩、死寂的長廊與房間,或者乾脆躲進父親的書房,假裝能將現實鎖在門外。然而,回憶總能重新找上我,柔聲歌詠我曾愛過卻失去的一切,使我心中的幽谷響起憂傷的回音。

  夜裡,我時常被惡夢驚醒,在寒冷的黑暗中顫抖、低聲喘息,無法忘記夢裡的事物。有時,夢只是一段消逝的搖籃曲,或不曾回頭的背影。但多數時候,夢是死亡,黑暗、濃煙與火焰,或一隻龍空洞的雙眼──我哥哥的眼睛。而我的雙手在夢中總是染滿鮮血,怎麼也無法抹除。

  也許那些馴龍師說得對,我想。也許我真的被詛咒了。

  在痛苦與絕望中,我放逐了自己,漫無目的地流浪。這片孕育我的生命、我應熟識卻感到陌生的土地,無聲無息地接納了我。我慢慢瞭解,為什麼伏拉德昂當初一再重返山林的懷抱。那些壯闊、美麗的山川,那些森林,清晨的微光與夜晚的星辰,它們擁抱生命、賜與新生,從不過問你的悲傷。

  起初我為此驚訝。在我無法釋懷傷痛時,這個世界卻仍閃耀著生命之美。這麼多的生靈遭受磨難與死別,天地間的一切卻依舊傲然挺立。即使在沒有月亮的晚上,當我抬頭仰望,漆黑的夜空仍垂掛著溫柔的星光。

  或許那也應驗了馴龍師的信仰,光明與黑暗,永無止盡,生生不息。我不禁想,光與影、愛與恨、生與死,猶如永恆與瞬間,是多麼哀傷,又多麼美麗的事物。許多人再也不能仰望這些星辰,但也有許多人望見、或將望見璀璨星光。

   偶爾,我也會途經人們的城鎮與村落。那裡住著魔法師或不會魔法的凡人,他們依舊過著生活,龍的殞落不曾投下陰影。我在他們的廳堂用餐,或參加他們的慶典,內心為這些同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感到高興。他們的歡笑、吵嚷和樂聲彷彿來自另一個更平和快樂的世界。而我的心低聲嘆息,知道我只能遠遠觀望,不配擁有那樣的幸福


  冬去春來。一天,我牽著馬穿越森林,抵達一片豐饒繁榮的陌生土地。那雖不是旅途中最美的風景,卻依舊優美。小河輕快奔流,翠綠的山林環繞,隱約還能聽見鳥鳴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原地佇立了多久,我的心從未如此渴望在一個地方休息。

  終於,我移動腳步,順著山坡的小徑前進。在田裡忙碌的農人告訴我,這片土地由弗勒莫家族統治,他們雖然是魔法師,卻歡迎任何人拜訪。

  領主在城堡的會客室接見我。他是位年過中旬的巫師,頭髮與鬍鬚都已變灰,身子卻依然健朗。我的造訪顯然帶給他極大的困擾,因為他神情嚴肅、眼底藏著恐懼,彷彿多少已看出我的來歷。

  我禮貌地向他訴說我的請求,希望他准許我在此地停留休養。同時,為表示善意,我也獻上許多金幣,作為謝禮與自己名譽的保證。

  儘管有些猶豫,領主依舊答應了,或許是因為他本性和善,或許是出於畏懼。從我配戴的銀戒,他看出我來自馴龍師的其中一個家族。對此我雖承認,卻隱藏真正的姓氏,只讓他知道我名叫雷杜。

  人們對我這樣的異鄉人感到困惑又不安。他們偶爾會禮貌地與我交談,其他時候則保持警戒的距離。說來諷刺,我的族人恥於承認我是馴龍師,這裡的居民卻認為我是龍的一份子。除了我的名字,他們在彼此之間也以龍稱呼我。龍爵士。伯拉伍。

  沒有人會願意接近一隻龍,尤其是在聽說了那些悲劇之後。所以有段時日,我獨來獨往。縱使寂寞,我的心仍稍稍脫離黑暗,惡夢也變得較少在夜裡造訪。


  每當過往的陰影似又蠢蠢欲動,我會走到附近的森林散心。漫步於樹木間如同閱讀,能幫助我重獲平靜。在那裡,陽光穿過高大樹木的枝葉,溫柔地照耀森林的土地。鳥兒在樹梢鳴唱、啄食果實,聆聽微風與樹葉的輕聲絮語。一切生機盎然。

 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,不知不覺走到一片林間空地,為眼前所見停下腳步。綠草地上,一朵朵小巧的白花綻放,像雪化成的地上星辰,為天空陶醉。陽光在花海灑落無數光影,讓我懷念起彩繪玻璃的絢爛色彩。

  樹下,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在採花。那是伊萊莎貝塔,領主的女兒,每個人都叫她伊萊莎。在她父親的城堡裡,我們甚少交談,偶爾巧遇時也只是禮貌地寒暄幾句。

  她背對著我,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。於是我轉身離去,不願打擾她,在清澈的溪水邊找了一處坐下,靜靜沉思。但我的心思不斷回到那處林間空地,想起陽光如何輕撫伊萊莎的金髮,她的手如何碰觸那些雪白的花瓣。最後,儘管不明白自己究竟怎麼了,我仍起身,循著原路回去。

  但她不在那。我站在一旁,看著光影輕吻那些雪白小花,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好笑,竟會懷抱那樣微小的希望。我不知道的是,伊萊莎其實沒有離去。她躲在樹後,望著我摘下一朵白花,收進斗篷裡。當我準備離開時,她走向我,輕喚我的名字。我們的目光相觸。

  那天,我們在盛開白花的草地上,第一次像朋友般談話。

  她向我解釋,這些花只在這裡的森林生長,一年四季綻放,守護這片土地。它們製成的治療藥水比白鮮有效,可以舒緩疼痛、癒合傷口。當地人喚它作「君王之淚」。

  「那想必有則故事。」我說。

  「一則哀傷美麗的故事。」伊萊莎回答,「你想知道嗎?」

  「如果你願意的話。」

  「我很樂意。」她微笑,「不過,如果你也願意,我希望你之後能告訴我一則故事,作為交換。」

  她的話讓我不禁微微揚起嘴角,「什麼樣的故事?」

  「任何故事。你是個旅人,而且你似乎很喜歡閱讀。我是指──我發現你常去書房。有時候我想讀某本書卻找不著,因為它早就被你帶走了。」

  「對不起,我無意使你困擾。」

  「你沒有使我困擾。」她回道,聲音輕柔,「我很高興那些書有了另一個熱衷的讀者。」

  我望著她棕色的眼睛,發覺那裡除了太陽溫柔的光影,還有一絲我熟悉的寂寞。伊萊莎告訴我這些花為何被喚作「君王之淚」。

  很久以前,有位國王統治這片土地。他深愛他的妻子,然而她注定比他早逝。她死後,國王時常到森林漫步,懷念兩人相處的時光。他的思念是那麼地深,因此他的淚水落在地上,便長出如白色星辰的小花。即使在國王逝去後,這些花依然在林中綻放,繼續傳達他對妻子的思念。

  故事結束後,有一小段時間,我們誰也沒打破沉默,只是望著那些隨風搖曳的白花。它們美麗依舊,卻多了一份哀愁。

  我聽見自己向伊萊莎低聲道謝,謝謝她願意為我講述這樣動人的故事。她很高興知道我喜歡。我們回以彼此一抹淺淺的微笑,像交會的目光那般溫和。

  那一刻,在內心深處,我想要為她說故事。沒那麼悲傷、有著溫暖與歡笑的故事,像灑落在我們身上的陽光,像她。

  於是我依約講了一則。那是我還小的時候,從賽林那裡聽來的。故事裡有著成功掙脫詛咒的魔法師,以及真摯的友情與愛。沒有人死去,沒有人哀悼。結局皆大歡喜。


  悄悄地,如同時光的腳步,友情在我們之間滋長。

  我和伊萊莎漸漸習慣與彼此為伴。在書房和花園裡,我們一起閱讀,為書中的一段文字或對方的一句話微笑;在森林裡,我們並肩漫步,經過陽光灑落的溪流與草地,或坐在樹下,欣賞遍地盛開的花朵,忘記時間的存在。

 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時愛上她的。但當我終於瞭解自己的心意時,我什麼也沒說,只是小心地守護著她,以及這份愛。

  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
  秋天來臨時,一封密信來到我手中。寄信人是斯列文•帕瑟。過去我四處漂泊,他找不著我,如今聽說有位馴龍師在此地住下,便寫了信來。他沒有懇求我回去,也沒有試圖改變我的心意,只簡單闡述家鄉在我流浪期間發生的事,並希望我一切安好。

  他的信彷彿捎來我許久沒聽聞的龍的呼喚,喚醒了諸多回憶,無論是我想記得或遺忘的。我的心往下沉,知道自己永遠無法真正拋下過去。它在無形中已成為我的一部份,是鑲嵌在我的彩繪玻璃窗上、有著淚水顏色的回憶。

  那晚,我不斷望向左手的銀戒,想著那些曾配戴或未曾配戴這枚戒指的盧佩斯古,他們生命裡的哀痛與喜樂、曾愛過和失去的一切,以及其中的緣由。

  銀戒在黑暗裡反映著夜晚的微光,彷若孤星,悲傷,卻沒有失去光亮

  我凝視著它,不禁想起伊萊莎,以及我未曾告訴她的故事。即使我們幾乎無話不談,互相傾訴心事,我仍沒有勇氣向她道出自己的過往。

  如果可以,我願與她相守,直到永遠。但我清楚自己是誰。伊萊莎不可能嫁給我。她有更好的選擇:她父親屬意的貴族、她兄長的朋友,或是任何一個配得上她的人。他們不是來自異鄉的龍,沒有受詛咒的名字,也沒有不堪回首的過去。


  那段日子裡,每天,我們仍然會到森林漫步,時而交談,時而靜靜陪伴彼此。秋天的森林依舊美麗。鳥兒鳴唱,微風輕拂,柔和的陽光撫拭樹木間的小徑。一如以往,我們的手找到彼此,緊緊牽在一起。

  在星辰般的白花海旁,伊萊莎停下腳步,望著我。那雙棕眼像我的灰眼一樣,也藏著一抹憂傷。她說,這些天來,她一直為我擔心。她原本以為我已逐漸找回歡笑,但憂愁的陰影似又悄悄重返。

  我聽著,起初想要否認,或者繼續逃避,隱藏自己的心思。然而,見到她如此難過,我無法這麼做。我輕撫她的臉,希望能給她安慰,讓陽光回到那雙我深愛的眼眸。

  那樣的嚮往給了我勇氣。我柔聲告訴她,令我煩憂的不是傷心的過往,而是一直藏在心中的感情。確實,它給了我無盡的快樂與希望,但我也體會到它能帶來的哀傷。因為我愛著一位有著高貴心靈的女子,卻害怕向她表白。

  伊萊莎輕輕握住我的手:「難道你不曾想過,她可能也同樣愛著你的心靈?」

  「我不敢想。」我低聲輕嘆,「你不認識真正的我,伊萊莎。」

  懷著沉重的心情,我終於向她道出一切:那段我不斷逃避的過去、那些我渴望贖的罪,以及我真正的名字。

  伊萊莎靜靜聽著,她的手從未離我而去。我凝視著她,在心中默默記住她的溫暖,知道往後我將永遠思念兩人相處的時光。

  故事終於來到尾聲時,我讓它停在我們初次認識彼此的時刻。剩下的,她與我同樣熟悉。

  「這是我最後向你訴說的故事,在我們道別之前。」我說。伴隨著心裡的一聲嘆息,我輕輕地、留戀地想要放開她。但伊萊莎依然握著我的手。那份堅定與溫柔令我遲遲無法言語,只能望著她的雙眼。

  「你認為你不值得我的愛,你錯了。」她說,「在這世上,我只願意把心交付給你。你是我的朋友、我的靈魂與摯愛。我愛你。而我但願你也能愛自己,有如我愛你那樣多。」

  我沒有回答,而是把她摟進懷裡,像我一直希望的那樣。那些樹木若有記憶,會記得我們如何相擁、親吻彼此。我們的喜悅使得燦爛的陽光也變得遜色,而每一個吻都將春天重新帶回這片森林。

  在淚水與歡笑間,在花朵綻放的林地上,伊萊莎與我互許終身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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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2-1 21:24  資料 簡訊  Yahoo!

  我們的愛情,像你們熟悉的故事所述,最終獲得了她父親的理解與祝福。伊萊莎與我一起離去,回到我的家鄉。後世的詩人吟誦龍與伊萊莎的愛,總讓時間在此靜止。他們將故事停留在圓滿的片刻,無從知曉我們之後共度的日子。

  但我知道的故事遠不只如此。


  婚後,伊萊莎與我像大部分的夫妻一樣,過著平靜樸實的生活,為這份幸福感到滿足。我們著手整理家族的城堡,驅走黑暗與冰冷,替古堡喚回溫暖的記憶。

  也是在那時,我在父親的書房裡拾起被擱置許久的信。每一個信封上,賽林熟悉的筆跡都牽動著我的回憶。

  當年從伊斯坦堡回來後,礙於馴龍師的目光,我們兄弟倆甚少與他通信。伏拉德昂死後,賽林仍不斷寄信來。然而,由於愧疚與哀傷,我沒再答覆,更不敢拆開他的信閱讀。

  如今,我終於容許自己打開那些信。字裡行間,他的關懷始終如一。失去伏拉德昂一樣令他心如刀割,但即便如此,他還是希望能在那段黑暗的時日給我一點支持與安慰。

  我寫了一封信給他,信裡滿是歉疚。很快地,他回信了。我與伊萊莎於是決定啟程,前往伊斯坦堡。

  賽林的居所仍舊藏身在城市裡秘密的靜謐之地。當我們越過保護的魔咒後,那座優雅、乘載著回憶的屋子便映入眼簾。賽林站在敞開的大門前等候,同樣一身銀藍長袍,摻了灰絲的黑髮映著午後陽光。

  即使才過了幾年,我卻像半個世紀不曾見到他。我忐忑地望著賽林,不知道心中的話該從何說起。但他走向我,將我緊緊抱進懷裡,宛如慈父歡迎失去的兒子歸來。我們相擁而泣,用淚水再次為伏拉德昂哀悼。

  賽林慷慨地招待了我們。在他的飯廳裡,我們享用豐盛的晚餐,與他輪流訴說這段期間的經歷。我看得出來,他非常高興,也為我現在的生活感到快樂。就寢前,他再次給了我們夫妻深深的祝福,嘴角掛著慈祥的微笑。

  那晚,伊萊莎在我懷裡熟睡,我卻遲遲無法入眠。少年時期的家畢竟勾起了太多回憶。在夜色中,我輕吻她的前額,然後小心翼翼地起身,離開房間。
  
  伏拉德昂和我從前相鄰的寢室保持著原樣,好像那兩個孩子隨時都會回來。我慢慢走過長廊,回想過去和我哥哥在這裡笑鬧遊戲的時光。那些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  我望向樓下的庭院,發覺整間屋子不是只有我還醒著。賽林坐在水池邊,肩上披著斗篷,同樣心事重重。他看見我,便輕輕揮手,邀請我到他身旁坐下。

  銀白色的月光將他的記憶溫柔地展開。他談起我父親,他敬仰的摯友。

  那時的我已了解父親未曾向我道出的真相。誠如賽林所言,我父親是個夢想家,注定因為飛得太接近太陽而殞落。他是捍衛者桑杜的孫子,擁有比父祖更宏偉的夢想。當他真正瞭解屠龍師後,他想要的,便不只是他的祖父和父親為馴龍師與屠龍師盡力維持的和平,還有一個新世界。那裡偏見和仇恨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理解與信任。他為那樣的前景著迷。

  那段期間,父親認識了賽林,一個有著同樣理念的屠龍師。但不是每個人都贊成他們的想法,通往夢想的道路也崎嶇不平。當幾個屠龍師的孩子慘死在馴龍師手上,屠龍師宣稱將起而報復時,我父親擋在其間。

  作為新的和平協議,屠龍師要求將馴龍師的一個孩子送至伊斯坦堡,在他們的看顧下長大。我父親懇求他們更換條件,但屠龍師拒絕了他所有的提議。最後,父親只好妥協,自願交出他的孩子,但他要求讓賽林扶養我們兄弟倆。他不願見到我們分開,長大後重聚,卻因為不同的價值觀手足相殘。

  為了馴龍師,他犧牲了一切。他們的回報卻是奪走他的尊嚴與生命。

  不過,那晚我們並沒有談起這些哀傷的記憶,只回憶著快樂的片段。月亮和星辰悄悄移動位置。最後,賽林垂下目光,深深長嘆。

  他告訴我,這樣的月夜總令他想起他的妻子。他是她父親的學徒,與她從多年好友變成夫妻。那年他的女兒與妻子接連去世,他徹底被擊垮,失去了生存意志。「但我的岳父,智慧如他,引領我重新找到平靜。」賽林將手按在我的肩膀上,「他說:『去生活,去愛。勇敢面對生命。』」

  我瞭解到,傷痛並沒有離開賽林的心,或許永遠不會離去,但他仍學習著如何與它共處。

  他對我微笑,小心地將傷感收回歲月的細紋裡,催促我回房休息,夜已深了。當我循著原路回去時,忍不住又望向那個水池。賽林仍坐在水池邊,伴著月光,再一次陷入思緒中。

  往後數年,我們屢次拜訪伊斯坦堡,和賽林重聚,直到他終因年老離世。依照遺囑,那棟有著許多回憶的房子傳給了他的親戚。有好長一段時間,我都未再造訪那地。


  作為盧佩斯古家族的主人,我重新負起責任,和伊萊莎攜手照顧這片古老的領地,以及生活在其上的居民與龍。偶爾,我們兩夫妻也會出外旅行。遊歷各地一直是伊萊莎的夢想。我們造訪不同的聚落,或沿著山川徜徉在大自然裡,經歷了許多難忘的旅程。
  
  新生活的光明,使我沒有察覺到過往的陰影正逐漸籠罩一切。

  沉浸在建立新家的喜悅中,我們漸漸有了想要孩子的嚮往。養育孩子的想法既讓我高興,也令我緊張,深怕自己無法勝任父親的角色。倒是伊萊莎對我信心十足,她看過我和孩子們相處的情景,知道我會是個好父親。

  我們是如此全心全意地盼望著。然而,在一次次的失落後,那份希望逐漸變得黯淡。

  治療師說,我們不可能有孩子。他們說不清原因。我和伊萊莎年輕健康,理應可以生育,然而,似乎有種無形的力量使我們無法達成心願。不只我們,其他倖存的馴龍師也發現,龍的血脈彷彿被截斷,再也沒有子嗣出生。他們只能隨歲月一同凋零,束手無策。

  為此,我與伊萊莎哀傷了好一陣子,我尤其自責。終究,傷痛慢慢地過去。靠著彼此的愛與支持,我們重拾生活的腳步,堅強地繼續前行。

  那些年,我們經歷了許多事,有些雖然曾為這片土地帶來威脅,伊萊莎與我仍化險為夷。大部分的日子,生活是平靜而快樂的。我們將心力全數投注在照料領地,並繼續幫助任何有需要的人。累了,就躺在彼此懷裡睡去。每個早晨和夜晚,都是我們珍貴的回憶。偶爾,我們也會拌嘴爭執,但總能重修舊好。多年的相處讓我們有了絕佳的默契。我時常挽著她的手,與她一起談笑,漫步在山間林地,就像從前一樣。

  那時,我深深相信,我們能這樣伴著彼此,一同老去,慢慢走向人生的盡頭。但我錯得離譜。命運沒有這麼仁慈。還有別的詛咒,不為人知,靜靜等在時間的長流中。


  那是緩慢的發覺。漸漸地,慢慢地,像在半夢半醒間努力分清,自己究竟身處夢境還是現實。我衷心期望是自己弄錯了,但事與願違。季節更迭,一年接著一年過去,我的恐懼得到無聲的證明:

  我不曾衰老,時間卻沒有為伊萊莎停駐。

  她的金髮添了銀白,像陽光漸漸染上月亮的顏色,而我的則是燃燒不滅的火焰。儘管我們的手依然牽在一起,她的生命仍逐漸流逝。彷彿我真的是龍,只能與凡間女子短暫相守,注定因不同長短的壽命而失去她。

  有些人猜測,這是對馴龍師的詛咒。但只有少數幾位馴龍師與我面臨同樣的命運,其他人則像常人那般隨時間消逝。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麼,只能期望這不過是表象,即使我們不會衰老,也會在命定歲數以時間停駐的面貌死去。


  陰影籠罩,我們只能像轉瞬即滅的星火,用生命在黑暗中盡情散發光芒。又一次,我必須與所愛之人道別。儘管這是個有著魔法的世界,儘管她對我而言勝過世間一切,我仍然無法挽回她,只能珍惜著兩人之間有限的時光。

  伊萊莎的健康每況愈下。這是我們兩人都能預見的,她不再年輕,衰弱是遲早的事。我遍尋良醫,日夜在書裡翻找可以救她的藥草或咒語,但她還是一天比一天虛弱。

  我陪伴著她,為她讀書、與她說話。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,有太多回憶可以懷念。我的妻子,我的愛,她的微笑依然能使我欣喜,時間並沒有帶走那雙棕眼的堅強與溫柔。當伊萊莎望見陰影又重新佔據我的心時,她會輕輕握住我的手,和我柔聲說話。

  我守著最後一絲希望,直到她與我道別。

  那天,和煦的陽光照進窗來,使我們想起她家鄉的森林。那些自樹木枝葉間灑落的陽光、那些點點星辰般的白花。在那裡,我們聆聽彼此訴說心中的話語,或沉浸在甜蜜的寧靜中。一切恍如昨日。

  我坐在床沿,傾身輕吻她。即使過了這麼多年,她還是那個在林地上與我並肩漫步的女子。伊萊莎握著我的手,另一隻手則輕撫我的頭髮,然後緩緩停在我的臉頰上。我們交換一抹淺淺的微笑,凝視著彼此的雙眼。

  她說,初次遇見我時,我或許是她所見過最悲傷、最孤寂的身影。但在層層陰影底下,她找到一個善良勇敢的靈魂,並且受它吸引,漸漸愛上了它。她從不後悔當初的選擇。

  「和你共度的這段歲月,就是我最後為你訴說的故事。我一直很珍惜它,謝謝你。」她微笑,「如果你也願意,我希望之後我們重逢時,你能告訴我一則故事,作為交換。」

  「什麼樣的故事?」

  「任何故事。或許,有著溫暖與歡笑。你是雷杜•盧佩斯古,我知道你說的故事一定很精彩。」

  我試著微笑,卻哭了起來。淚水順著臉頰流下,落在她的床沿。在時而模糊、時而清晰的視線中,我看見那雙棕眼裡也泛著淚光。

  「你必須與過去和解,並原諒你自己,我的愛。」她輕聲說道,「你的心曾經碎了,但你仍讓光亮走進那些裂痕。我希望,光明永遠長存在那,與我對你的感情同在。」


  那年春末,我的妻子安詳地與世長辭。

  生命的氣息悄悄離開她時,我依舊陪在她身旁。對我來說,伊萊莎像是睡著了。彷彿那不過是我們從前共處的一個午後,她依偎在我的臂彎中,沉浸在美麗的夢鄉。但我知道她再也不會醒來,告訴我她做了什麼樣的夢。

  我沒有哀泣,還沒有,只是靜靜凝視著她。再一會,我告訴自己。再等一會,我就會接受事實,然後走出這裡,告訴那些關心她的人,她已離我們而去。

  在那短暫的、陽光照耀的永恆裡,只有她和我。伊萊莎貝塔與她的龍。此生最後一次,我與她的身影緊緊相依。


  她的喪禮在夕陽西下時舉行。人們紛紛前來告別,向她致意。

  我輕撫伊萊莎的臉,讓指尖記得她的溫柔,並給予無聲的承諾與祝福。

  火焰點燃。我靜靜退下,佇立在旁,繼續守護著她。夕陽餘暉照得火光更顯耀眼。很快地,夜晚降臨,火焰的光影與色彩也掩藏了她的身影。

  我想著這些年來我們共同擁有的回憶,想著我們的愛,想著她。我想著,倘若我現在哭泣,淚水落在地上,是否也會因思念綻放成朵朵白花,或者它們就只是淚水。

  火焰熄滅時,已是深夜,除了回憶,什麼也沒留下。人們散去,我仍然站在原地,久久不願離開。

  那是個漆黑的夜晚,寧靜、寂寞。月亮隱藏在厚重的黑雲後,夜幕上不見星辰。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待了多久,黑夜似乎無止無盡。

  然後,在某個時刻,我緩緩移動腳步,往黑暗的遠方走去。在那暗得令人窒息的夜色中,我一直走,沒有想去的目的地,只是不斷前進。跌倒,便重新站起來;雙腳隱隱作痛,就拖著步子繼續向前。

  夜晚逐漸消逝,一顆微弱的孤星在天邊閃爍,俯視著這個在荒野踽踽獨行的人影。

  當晨曦一點一點慢慢地出現,點亮與山脈相連的一小片天空,我前方的景色才稍微變得清楚。那座修道院隱身在稀薄的晨霧後,孤寂地佇立在那,等待著我。

  在一片寂靜裡,我悄悄開門,走了進去。修士們尚未甦醒,沒有聽見我的來到。終於,我的腳步停下,彷彿我的心想起了疲累的感覺,決定在此地休息。

  晨曦輕柔地撫拭一扇扇彩繪玻璃窗,從它們的灰暗中,喚醒絢麗燦爛的過往。一切的色彩與光影慢慢恢復原貌,細緻刻畫的人像彷彿醒轉,再次述說從前的故事,無論歡喜憂傷。

  我凝望著它們,因感動而沉默。我知道,此時此刻,伊萊莎已與那些永恆的光影同在。


(TBC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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xxx4630 (幻StAr★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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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6-30 00:16  資料 簡訊 
因為怪獸與他們的產地 莫名有了想看文的衝動 最後還是回來翻文了 原本以為應該荒廢徹底 卻看到芒果大大竟然還有更文 好懷念呀 倒影真的是很棒的作品 這部也不遑多讓 慢慢地把十二章看完了 大大也堅持很久呢 雖然不知道妳的年紀 但應該長也大不少吧 能寫文的時間說不定也變少了 可以看到妳的最新的更文真是太好了




我慢慢的墜落,風在我身邊咆哮。
感覺上,死神的懷抱就近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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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521111752031a (芒果•瑞斗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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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7-2 12:17  資料 簡訊  Yahoo!
to~幻StAr★ 哈囉!!好驚喜收到回覆~怪產的確重新燃起了當年喜歡魔法世界的熱情>< 謝謝你對《倒影》的肯定,也很高興你喜歡《龍的心弦》(得到這樣的評價真的很感動QAQ 現在主要是在別的平台活動,但當初《龍的心弦》已在月台連載,想說無論月台變得多冷清,還是繼續連載吧,也許仍會有舊友新知在此遇見這個作品 記得當年在月台發第一篇文章是好幾年前的事了...是呀,現在的生活變得忙碌很多,寫文的時間也變少了 不過,知道有人讀了並喜歡還在連載的作品,都是我繼續寫作的動力!(雖然更新得真的很慢qwq對不起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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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93063 (x梓梓x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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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9-7 20:06  資料 簡訊 
看到月台還有新的更文真的很感動! 非常喜歡芒果大的文字,彷彿又回到了以前深深著迷的時候,雖然現在還是深深的著迷著哈哈∼ 脈絡十分的清晰,故事帶著一絲神秘卻又有條不紊的前進著,令我深深著迷,這個獨立的故事令人相當激賞啊! 已經好多年沒有登入月台了(汗顏),但是看到後來忍不住澎湃的心情,登入帳號來留下我的感想 期待下一章節!




噢噢噢
天狼星萬歲  犬狼萬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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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521111752031a (芒果•瑞斗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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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0-5 00:51  資料 簡訊  Yahoo!
to~x梓梓x 謝謝你的回覆!現在的月台還有人來看文或回覆真是太好了qwq 也很高興知道你喜歡我的文與這篇故事XD(雖然我更文的進度相當緩慢orz 再次謝謝梓梓願意為了這篇查自來留下感想~我看得非常感動!!! 不過現在我都改到別的平台去連載了,月台這邊只是順便跟著更新w我會盡快把下一章寫出來qwqq(雖然月台最近排版如此令人擔憂...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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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2 08:40  資料 簡訊  Yahoo!
Chapter 13   「從那天起,我逐漸隱退,默默看顧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。時間把我深愛的人們變成了古老的故事,而我只能與他們的回憶相伴,繼續走下去。」雷杜說。他的雙眼是憂傷平靜的灰色,像極了過往留下的微光。數個世紀前的歷史隨著他的聲音沉寂下來,他們又回到現實。   「大約一百年前,我認識了哈維•銳脊。那時的他比你們還年輕,對龍充滿了好奇與熱誠。在他身上,我看見新的希望。馴龍師與屠龍師的年代已遠去,是時候把這些龍交給另一個世代。多年來,哈維作為我信任的朋友,與他的兒孫一直守護著我的秘密。本該屬於過去的事物得以繼續沉寂,直到現在。」   他望向伊莎貝爾。「在你來到保護區的那天清晨,我收到修道院院長的信。他們之中有人遭遇偷襲,兇手不見蹤影。我懷著不安的心情抵達修道院,走進地下墓室。但我哥哥的遺體並不在石棺裡。當下,我以為他的遺體遭竊。經過一段時日的調查後,我才終於確信,無論原因為何,伏拉德昂已重獲生命。」   「我們看見的黑煙……」查裡顯得既嚴肅又擔憂,「你說你哥哥曾用它來獵捕馴龍師。這表示他依舊想要復仇嗎?」   「恐怕是的。」雷杜的神情黯淡下來,「或許它的仇恨如此強大,甚至足以抵抗死亡。」   「那麼,他已經開始行動了。」   「我認為我們應該還有一點時間,雖然所剩不多。」雷杜回答,「我哥哥一向行事謹慎。從離開墓室到現在,他可能仍在學習融入這個時代,瞭解這幾個世紀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他遲早會發現有些馴龍師還活著。」   「他們都住在羅馬尼亞嗎?」伊莎貝爾問。   「有幾位依然如此。其他人則選擇遠走他鄉,此刻可能在任何地方。有些馴龍師在那場悲劇後失蹤,從此音訊全無。或許他們早已死去。」   雷杜停頓了下,似乎在短暫的思考裡做出了決定。然後,他站起身,穩重有如君王。「我講述的故事或許結束了,但故事裡有些地方依然存在。有兩處我可以帶你們去。一個是伊阿森的庇護所,也就是那座修道院。另一個是盧佩斯古家族的城堡。兩處都有記錄著過去的彩繪玻璃窗,我相信你們應該會想親眼看看。」   伊莎貝爾與查理幾乎同時答應。雷杜伸出戴著銀戒的左手,囑咐他們緊緊握住。   微風吹動他們的頭髮與衣裳,整個研究室旋轉成一抹攪混的色彩。幾乎在眨眼間,他們已身處室外。眼前是片陌生的山地。在陽光下,翠綠的起伏山陵有著點綴似的淡金,岩石的顏色摻雜其中,樹林傲然挺立。   一座仿修道院的建築佇立在不遠處,鄰近山崖。它質樸的灰褐石牆捱過了無數歲月,謙遜地與四周的山景融合,像一塊堅定不搖的岩石,或是與世獨立的守衛。   雷杜輕輕鬆手,帶領他們走進伊阿森的療傷之地。石塊環繞的拱門極為簡樸,只隱約可見藥草圖案的刻飾。進門後不久,他們遇見一位穿著深色衣袍的少年。雷杜問他是否知道院長此刻在哪,並請他帶路。   他們三人跟著少年來到一扇木門前。門後傳來小孩的說話聲,一個上了年紀的聲音悠然回答:「不,不。我想,答案應該是七才對。」   少年敲門進去通報,為他們打開木門。裡頭是座圖書室,高大的書櫃依靠著石牆,收藏著書籍、卷軸以及存放著各種礦石的玻璃瓶罐。兩個男孩正在寫字板上練習算數,好奇地抬頭查看門口。一位身穿鴿灰衣袍的長者坐在木桌旁,面前放著一本打開的厚書,以及抄寫至一半的羊皮紙。他有張和藹的臉,頭髮銀白似雪,淡藍色的雙眼富有智慧。   雷杜向他致意,長者也起身回禮。   「一切還好嗎?」他問,隨後望向查理與伊莎貝爾,「倘若我事先知道有其他訪客,定會親自出外迎接。」   「你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。」雷杜微笑,審視兩個男孩寫字板上的筆跡,「讓他們提早下課吧。天氣這麼好,他們應當在外頭玩耍。」   一得到長者的同意,兩個男孩興奮地立刻跳下椅子。「謝謝你,爵爺。」他們對雷杜喊道,搶著跑出圖書室。   長者輕笑著搖頭。「你們會留下用晚餐嗎?」他問雷杜。   「這次不行。我們等會還有別處要去。」   負責帶路的少年向眾人告辭,關上圖書室的門。雷杜對長者說:「這兩位就是我先前提過的年輕學者。我希望你能帶他們看看這座庇護所,瞭解此地的歷史。」然後,他轉向查理與伊莎貝爾,「這是現任的院長,也是其中一位尚存的馴龍師。」   「奧瑞•狄密尼亞(Aurel Dimineață)。」長者微微頷首,介紹自己,「我誠摯地歡迎兩位來此。」   在狄密尼亞的帶領下,他們走過一條古老的長廊。伊阿森建造這座庇護所時儘管心懷憂傷,卻從未試圖掩飾自己的過去。龍形浮雕盤據高處,守護著一扇扇彩繪玻璃窗。窗上描繪著一年四季不同的景致,而他們正好從冬天步向春天。從透明的窗格望出去,可以看見外頭真實的山景。陽光與繽紛的色塊一起落在石板地上,彷彿樹蔭下所能展現最瑰麗的光影。   他們停下腳步時,伊莎貝爾認出了雷杜提過的那座小祈禱室。隔著走廊與之相對的是一面牆壁,看似平凡,然而只需穿過它,就能通往地下墓室。   雷杜告訴他們,那面牆壁受到咒語保護,唯有知道密語的人才能通行。這也是他確信伏拉德昂重生的原因之一。「如果是他,肯定能猜到密語。」   祈禱室裡只有一扇彩繪玻璃窗。陽光襯托著窗上的女子肖像,喚醒了一個名字,宛如輕嘆:喬絲婷娜。她深褐色的長髮垂落於肩,同樣深褐色的雙眼平靜地望著前方。她是那麼年輕,看來堅毅無懼,彷彿即使知道最後的結局,仍會勇敢地踏出第一步。   「我們就是在這個角落發現有人遭到襲擊。」狄密尼亞說。   他的話使得這個地方增添了哀傷的氣息。如果伏拉德昂真的來過這裡,他一定看見了這扇窗子。伊莎貝爾想像他站在此處,身影好似化成黑暗,橄欖綠色的眼睛凝視著他的妻子。那個想要離開村莊、造訪外面世界的女子。那個同樣愛著龍的女子。他與她原本可以白頭偕老。   兩個孩子悄悄探頭進來,為自己突然打擾道歉。他們看來是兄弟,年紀不到十歲,兩人都用期盼的眼神望著雷杜。他們聽說雷杜不會留下用晚餐,便跑來找他,希望他再說一點關於龍的故事。   「有沒有捍衛者桑杜的冒險故事?」年紀較小的問。   雷杜輕輕微笑,「當然有,我很樂意告訴你們。」   他與院長約定稍晚相見,隨後便跟著那兩個男孩離去。孩子們爭相向雷杜分享這幾天的有趣經歷,他們的說話聲伴著腳步逐漸隱沒在寂靜中。   「那些是來此躲避憂傷的孩子。」狄密尼亞解釋,「有的和親人一起來,有的孤身一人。他們都喜歡聽雷杜說故事。有時候,我也會為他們說故事,其中不少屬於狄密尼亞家族。像是英雄『黑日』的冒險,或是《為龍而死的少年》。或許你們不知道,那個少年重生後成為第一個狄密尼亞。他娶了伏拉狄斯•盧佩斯古的女兒。自他開始,每個狄密尼亞生來都有著銀白色的頭髮與藍眼睛。」   「除了一個。」查理說,想起了英雄黑日。據說黑日永遠的心魔就是他的黑髮黑眼。儘管人們懷疑他的血統,他父親卻堅稱黑日是自己親生。   「除了一個,沒錯。」狄密尼亞點頭,「黑日或許沒有銀髮藍眼,卻實踐了這個家族犧牲奉獻的精神。我們以他為傲。他應當是最著名的狄密尼亞。如果歷史也願意記得我,他們會稱我為最後的狄密尼亞。」悲傷來到他的眼裡,「可我但願不是。我弟弟的兒子艾里安(Adrian)本該繼承這個家族。他死於伏拉德昂的大屠殺。」   狄密尼亞垂下目光。他交握的雙手謙卑樸素,沒有配戴任何戒指或裝飾,只有歲月留下的痕跡。再次開口時,他的聲音既溫柔又哀傷。   「我沒有結婚,也沒有子嗣。艾里安就像我這輩子不可能有的孩子。他的雙親死後,我親自扶養他長大。他是個多麼好的青年,善良、勇敢,喜歡騎馬奔馳。是我的懦弱害死了他。」   他望向喬絲婷娜的肖像,眼裡懷著深深的歉疚。「當議會決定殺死她時,我明知那是錯的,卻沒有反對。我只是告訴他們:『我不會阻止你們,但這件事就此與我無關。我的雙手不會沾染無辜的鮮血。』……我錯了,大錯特錯。袖手旁觀的我也有罪。那些來自地獄的黑火因此造訪了我們的城堡,帶來懲罰與死亡。」   淚光在他有著皺紋的眼角閃爍。「艾里安死後,我決定來此隱居,致力於記錄馴龍師的歷史與故事。這是我唯一的心願。因為我如此深信:倘若我們永遠不再提起那些逝去之人,他們終將被歷史淡忘,徹底消失在死亡中。」   他輕撫身旁的石頭牆壁,然後低頭擦拭眼角,沒有讓眼淚流下。「啊,但你們不需要更多悲傷。還有許多故事向著光明,提醒我們不要放棄希望。」狄密尼亞重新抬頭,對他們說道。「來吧,我想讓你們見見伊阿森•盧佩斯古的肖像。」   他帶著他們走了一段路,來到另一座祈禱室。空氣裡泛著淡淡的藥草香。這裡的空間更大,有三扇窗子,左右兩扇相互對稱,僅有簡單的裝飾,幾乎算是普通的窗子,窗外即是山景。中間的窗子則是伊阿森•盧佩斯古的肖像。他的模樣比院長年邁許多,穿著同樣的鴿灰衣袍。修道院縮小了,倚靠在他的懷裡。他的右手托著它,左手停放在屋頂上,似在守護此地。   「伊阿森死後,這裡的人們為了紀念他,按照他晚年的形象設計了這扇玻璃窗。」狄密尼亞說。   伊阿森深灰色的眼睛縱然憂傷,卻依舊溫和,足以給予沉靜的支持。伊莎貝爾注意到窗子頂端的玻璃花框綴有一隻白色的小龍,想必是後人對伊阿森的致敬。據說三頭龍各有自己的代表顏色:黑、紅與白。她望向伊阿森雪白的頭髮。「故事說,他的兩個兄長被謀殺後,伊阿森傷心欲絕,一夜白髮。」   「他的確曾有著烏鴉般的黑髮。」狄密尼亞輕點頭,「但在現實中,伊阿森的髮色是隨著歲月逐漸轉白的。有些故事宣稱他追隨兩位兄長死去,那並不屬實。在真正的歷史裡,他選擇活下去,留在此地幫助更多人度過傷痛。即使到今日,當我們心有所擾、需要指引時,都回來這裡向他祈禱。」   他示意他們看向放在窗前的一小束白花。修道院外的綠地上可以找到這樣的花,某個人摘了幾朵放在這裡,獻給伊阿森。   「伏拉德昂不是第一個與凡人相愛的馴龍師。」狄密尼亞繼續說道,「據說伊阿森愛著一位不會魔法的女子,卻無法與她相守。為了顧全大局,他選擇離開她。她的名字埋藏在她的心底,最後也隨他一起死去。即使在這裡,在這個他度過餘生的地方,仍然沒有留下任何紀錄。」   「伏拉德昂選擇了不同的道路。」查理說。   「在這方面,沒有誰對誰錯。」狄密尼亞回答。   除了伊阿森,狄密尼亞也談起過去的歷任院長,包括他初次來此時的那任。當時的院長雖然不是馴龍師,卻是位睿智的巫師。就是他答應了雷杜的請求,讓伏拉德昂在此長眠。這個秘密從此只在院長之間傳承。在他死後,又經歷了兩位院長,最後才由狄密尼亞繼任。   「他們發現我不曾衰老。時間在我身上彷彿就此停止。」他有些哀傷地微笑。   狄密尼亞帶他們參觀修道院其他地方,述說每一處的故事。經過靠近花園的迴廊時,他們聽見噴泉輕快的聲響,三個穿著深色衣袍的男人正在整理花園,分別負責不同的工作。三人看見院長,紛紛向他致意。「平安,兄弟。」狄密尼亞點頭答道。這祝福好似沉穩的鐘聲。   最後,他們來到一座古老的廳堂。大廳裡有著許多彩繪玻璃窗,它們的光影在石板地上安歇,金色的燭光如繁星般環繞。   「這些蠟燭永不熄滅,以紀念逝去的生命,無論他們在此地是否擁有一扇彩繪玻璃窗。」狄密尼亞輕聲解釋,帶著他們穿過光與影之間。   在廳堂角落有扇彩繪玻璃窗,雷杜佇立在它前方,像座石像般凝視著窗上的女子肖像。   「那些孩子喜歡今天的故事嗎?」狄密尼亞問。   雷杜彷彿這才回過神來,轉頭望向他們。「喜歡。」他回答,「我告訴他們桑杜如何找到黑日,救他離開敵人的黑牢。孩子們很高興知道他們倆從小就是彼此的摯友。」   伊莎貝爾幾乎沒有聽見他們接下來的談話。她只是望著那扇玻璃窗。那是她第一次透過肖像見到伊萊莎•弗勒莫。伊萊莎的金髮如陽光般燦爛,白與藍相襯的衣裳綴有金繡。然而最美的還是她的雙眼。她的身畔綻放著許多星辰般的白色小花。「君王之淚」,伊莎貝爾記得那些花的名字。國王思念他逝去的愛妻,落下的淚水於是化作了朵朵白花。   她聽見查理低聲詢問狄密尼亞,能否為他介紹其他人像的故事。他離開前,伊莎貝爾與他眼神交會。查理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。她明白他是出於好意,讓她可以獨自與雷杜談話。   太多的話語與感受充斥在她的胸口,她一時不知從何說起,最後卻是雷杜打破了沉默。   「她死後,我在這裡住了好一段時日。」他柔聲說道,「這扇窗子是為了紀念她而製作的。那時候,我每天都來看它。」   那雙灰眼睛望向伊莎貝爾。「我記得你說過,即使真正的故事與你從小聽聞的不同,你依然可以接受。」   「是的。」她輕聲說,「即使是現在,我的答案依舊不變。謝謝你願意告訴我們那段往事。我很高興知道伊萊莎的故事,也很高興能認識她的龍。」   雷杜向她點頭致意,溫柔地微笑。   「能再遇見弗勒莫家族的人,我同樣深感榮幸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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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3 09:29  資料 主頁 文集 簡訊 

to b521111752031a:

 

您好,請問在發文上有什麼問題呢?

剛剛管理員複製前篇文章測試排版,

目前都可正常發送,且排版正常沒有跑掉,

不知道您的情況是如何?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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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3 22:28  資料 簡訊  Yahoo!
to admin: 目前的情況就是,即使文章裡換行了,也會在文章送出後變成沒有換行的情況。譬如複製前章的最後一段做測試:   晨曦輕柔地撫拭一扇扇彩繪玻璃窗,從它們的灰暗中,喚醒絢麗燦爛的過往。一切的色彩與光影慢慢恢復原貌,細緻刻畫的人像彷彿醒轉,再次述說從前的故事,無論歡喜憂傷。   我凝望著它們,因感動而沉默。我知道,此時此刻,伊萊莎已與那些永恆的光影同在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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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4 10:30  資料 主頁 文集 簡訊 
test

測試一段看看:
 
  然後,在某個時刻,我緩緩移動腳步,往黑暗的遠方走去。在那暗得令人窒息的夜色中,我一直走,沒有想去的目的地,只是不斷前進。跌倒,便重新站起來;雙腳隱隱作痛,就拖著步子繼續向前。

  夜晚逐漸消逝,一顆微弱的孤星在天邊閃爍,俯視著這個在荒野踽踽獨行的人影。

  當晨曦一點一點慢慢地出現,點亮與山脈相連的一小片天空,我前方的景色才稍微變得清楚。那座修道院隱身在稀薄的晨霧後,孤寂地佇立在那,等待著我。

  在一片寂靜裡,我悄悄開門,走了進去。修士們尚未甦醒,沒有聽見我的來到。終於,我的腳步停下,彷彿我的心想起了疲累的感覺,決定在此地休息。

  晨曦輕柔地撫拭一扇扇彩繪玻璃窗,從它們的灰暗中,喚醒絢麗燦爛的過往。一切的色彩與光影慢慢恢復原貌,細緻刻畫的人像彷彿醒轉,再次述說從前的故事,無論歡喜憂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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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4 10:32  資料 主頁 文集 簡訊 



QUOTE:

 

請問您是用什麼瀏覽器發表呢?

目前管理者是用IE來發文,不知道是否在fire fox、google chrome會產生排版異常現象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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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4 21:03  資料 簡訊  Yahoo!
to admin: 謝謝網管幫忙測試這些QQ真的很感謝 我原本是用Google chrome,看了您的回應後我改用IE試試編輯上面的公告,看看能否貼上新章 但現在看來情況還是一樣QQ 連回覆用IE也是每行斷句都連在一起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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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5 10:44  資料 主頁 文集 簡訊 

哈囉∼我再來測試看看:

 

Chapter 13   


  「從那天起,我逐漸隱退,默默看顧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。時間把我深愛的人們變成了古老的故事,而我只能與他們的回憶相伴,繼續走下去。」雷杜說。他的雙眼是憂傷平靜的灰色,像極了過往留下的微光。數個世紀前的歷史隨著他的聲音沉寂下來,他們又回到現實。

 

  「大約一百年前,我認識了哈維•銳脊。那時的他比你們還年輕,對龍充滿了好奇與熱誠。在他身上,我看見新的希望。馴龍師與屠龍師的年代已遠去,是時候把這些龍交給另一個世代。多年來,哈維作為我信任的朋友,與他的兒孫一直守護著我的秘密。本該屬於過去的事物得以繼續沉寂,直到現在。」

 

  他望向伊莎貝爾。「在你來到保護區的那天清晨,我收到修道院院長的信。他們之中有人遭遇偷襲,兇手不見蹤影。我懷著不安的心情抵達修道院,走進地下墓室。但我哥哥的遺體並不在石棺裡。當下,我以為他的遺體遭竊。經過一段時日的調查後,我才終於確信,無論原因為何,伏拉德昂已重獲生命。」

 

  「我們看見的黑煙……」查裡顯得既嚴肅又擔憂,「你說你哥哥曾用它來獵捕馴龍師。這表示他依舊想要復仇嗎?」

 

  「恐怕是的。」雷杜的神情黯淡下來,「或許它的仇恨如此強大,甚至足以抵抗死亡。」

 

  「那麼,他已經開始行動了。」

 

  「我認為我們應該還有一點時間,雖然所剩不多。」雷杜回答,「我哥哥一向行事謹慎。從離開墓室到現在,他可能仍在學習融入這個時代,瞭解這幾個世紀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他遲早會發現有些馴龍師還活著。」

  「他們都住在羅馬尼亞嗎?」伊莎貝爾問。

 

  「有幾位依然如此。其他人則選擇遠走他鄉,此刻可能在任何地方。有些馴龍師在那場悲劇後失蹤,從此音訊全無。或許他們早已死去。」

 

  雷杜停頓了下,似乎在短暫的思考裡做出了決定。然後,他站起身,穩重有如君王。「我講述的故事或許結束了,但故事裡有些地方依然存在。有兩處我可以帶你們去。一個是伊阿森的庇護所,也就是那座修道院。另一個是盧佩斯古家族的城堡。兩處都有記錄著過去的彩繪玻璃窗,我相信你們應該會想親眼看看。」

 

  伊莎貝爾與查理幾乎同時答應。雷杜伸出戴著銀戒的左手,囑咐他們緊緊握住。

 

  微風吹動他們的頭髮與衣裳,整個研究室旋轉成一抹攪混的色彩。幾乎在眨眼間,他們已身處室外。眼前是片陌生的山地。在陽光下,翠綠的起伏山陵有著點綴似的淡金,岩石的顏色摻雜其中,樹林傲然挺立。

 

  一座仿修道院的建築佇立在不遠處,鄰近山崖。它質樸的灰褐石牆捱過了無數歲月,謙遜地與四周的山景融合,像一塊堅定不搖的岩石,或是與世獨立的守衛。

 

  雷杜輕輕鬆手,帶領他們走進伊阿森的療傷之地。石塊環繞的拱門極為簡樸,只隱約可見藥草圖案的刻飾。進門後不久,他們遇見一位穿著深色衣袍的少年。雷杜問他是否知道院長此刻在哪,並請他帶路。

 

  他們三人跟著少年來到一扇木門前。門後傳來小孩的說話聲,一個上了年紀的聲音悠然回答:「不,不。我想,答案應該是七才對。」

 

  少年敲門進去通報,為他們打開木門。裡頭是座圖書室,高大的書櫃依靠著石牆,收藏著書籍、卷軸以及存放著各種礦石的玻璃瓶罐。兩個男孩正在寫字板上練習算數,好奇地抬頭查看門口。一位身穿鴿灰衣袍的長者坐在木桌旁,面前放著一本打開的厚書,以及抄寫至一半的羊皮紙。他有張和藹的臉,頭髮銀白似雪,淡藍色的雙眼富有智慧。

 

  雷杜向他致意,長者也起身回禮。

 

  「一切還好嗎?」他問,隨後望向查理與伊莎貝爾,「倘若我事先知道有其他訪客,定會親自出外迎接。」

 

  「你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。」雷杜微笑,審視兩個男孩寫字板上的筆跡,「讓他們提早下課吧。天氣這麼好,他們應當在外頭玩耍。」

 

  一得到長者的同意,兩個男孩興奮地立刻跳下椅子。「謝謝你,爵爺。」他們對雷杜喊道,搶著跑出圖書室。

 

  長者輕笑著搖頭。「你們會留下用晚餐嗎?」他問雷杜。

 

  「這次不行。我們等會還有別處要去。」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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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5 10:47  資料 主頁 文集 簡訊 


QUOTE:
to admin: 謝謝網管幫忙測試這些QQ真的很感謝我原本是用Google chrome,看了您的回應後我改用IE試試編輯上面的公告,看看能否貼上新章但現在看來情況還是一樣QQ 連回覆用IE也是每行斷句都連在一起


 

不知道問題在哪欸@@ 我改用GC還是正常

不過我的排版方式是這樣

假設文字在word版撰寫的話,在轉貼到論壇前先copy到記事本上

用記事本先排版後再貼來論壇就沒問題了

您可以試試看這個方法,如果不行我就再來想想 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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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5 15:52  資料 簡訊  Yahoo!
to admin: 謝謝你orz不過,我用了記事本複製貼上文章,最後結果仍然一樣。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。不好意思這樣麻煩你!




挖掘HP更多角色背後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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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6 14:03  資料 主頁 文集 簡訊 



QUOTE:
to admin: 謝謝你orz不過,我用了記事本複製貼上文章,最後結果仍然一樣。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。不好意思這樣麻煩你!

 

b521111752031a:

 

如果不要回頭編輯,直接回應貼一篇新文呢?一樣用IE去執行

(GC可能會有些問題,有很多php語法它並不支援。)

別客氣,有問題就應該要解決,希望你能正常發文!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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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7-11-17 07:36  資料 簡訊  Yahoo!
Chapter 13   「從那天起,我逐漸隱退,默默看顧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。時間把我深愛的人們變成了古老的故事,而我只能與他們的回憶相伴,繼續走下去。」雷杜說。他的雙眼是憂傷平靜的灰色,像極了過往留下的微光。數個世紀前的歷史隨著他的聲音沉寂下來,他們又回到現實。   「大約一百年前,我認識了哈維•銳脊。那時的他比你們還年輕,對龍充滿了好奇與熱誠。在他身上,我看見新的希望。馴龍師與屠龍師的年代已遠去,是時候把這些龍交給另一個世代。多年來,哈維作為我信任的朋友,與他的兒孫一直守護著我的秘密。本該屬於過去的事物得以繼續沉寂,直到現在。」   他望向伊莎貝爾。「在你來到保護區的那天清晨,我收到修道院院長的信。他們之中有人遭遇偷襲,兇手不見蹤影。我懷著不安的心情抵達修道院,走進地下墓室。但我哥哥的遺體並不在石棺裡。當下,我以為他的遺體遭竊。經過一段時日的調查後,我才終於確信,無論原因為何,伏拉德昂已重獲生命。」   「我們看見的黑煙……」查裡顯得既嚴肅又擔憂,「你說你哥哥曾用它來獵捕馴龍師。這表示他依舊想要復仇嗎?」   「恐怕是的。」雷杜的神情黯淡下來,「或許它的仇恨如此強大,甚至足以抵抗死亡。」   「那麼,他已經開始行動了。」   「我認為我們應該還有一點時間,雖然所剩不多。」雷杜回答,「我哥哥一向行事謹慎。從離開墓室到現在,他可能仍在學習融入這個時代,瞭解這幾個世紀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他遲早會發現有些馴龍師還活著。」   「他們都住在羅馬尼亞嗎?」伊莎貝爾問。   「有幾位依然如此。其他人則選擇遠走他鄉,此刻可能在任何地方。有些馴龍師在那場悲劇後失蹤,從此音訊全無。或許他們早已死去。」   雷杜停頓了下,似乎在短暫的思考裡做出了決定。然後,他站起身,穩重有如君王。「我講述的故事或許結束了,但故事裡有些地方依然存在。有兩處我可以帶你們去。一個是伊阿森的庇護所,也就是那座修道院。另一個是盧佩斯古家族的城堡。兩處都有記錄著過去的彩繪玻璃窗,我相信你們應該會想親眼看看。」   伊莎貝爾與查理幾乎同時答應。雷杜伸出戴著銀戒的左手,囑咐他們緊緊握住。   微風吹動他們的頭髮與衣裳,整個研究室旋轉成一抹攪混的色彩。幾乎在眨眼間,他們已身處室外。眼前是片陌生的山地。在陽光下,翠綠的起伏山陵有著點綴似的淡金,岩石的顏色摻雜其中,樹林傲然挺立。   一座仿修道院的建築佇立在不遠處,鄰近山崖。它質樸的灰褐石牆捱過了無數歲月,謙遜地與四周的山景融合,像一塊堅定不搖的岩石,或是與世獨立的守衛。   雷杜輕輕鬆手,帶領他們走進伊阿森的療傷之地。石塊環繞的拱門極為簡樸,只隱約可見藥草圖案的刻飾。進門後不久,他們遇見一位穿著深色衣袍的少年。雷杜問他是否知道院長此刻在哪,並請他帶路。   他們三人跟著少年來到一扇木門前。門後傳來小孩的說話聲,一個上了年紀的聲音悠然回答:「不,不。我想,答案應該是七才對。」   少年敲門進去通報,為他們打開木門。裡頭是座圖書室,高大的書櫃依靠著石牆,收藏著書籍、卷軸以及存放著各種礦石的玻璃瓶罐。兩個男孩正在寫字板上練習算數,好奇地抬頭查看門口。一位身穿鴿灰衣袍的長者坐在木桌旁,面前放著一本打開的厚書,以及抄寫至一半的羊皮紙。他有張和藹的臉,頭髮銀白似雪,淡藍色的雙眼富有智慧。   雷杜向他致意,長者也起身回禮。   「一切還好嗎?」他問,隨後望向查理與伊莎貝爾,「倘若我事先知道有其他訪客,定會親自出外迎接。」   「你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。」雷杜微笑,審視兩個男孩寫字板上的筆跡,「讓他們提早下課吧。天氣這麼好,他們應當在外頭玩耍。」   一得到長者的同意,兩個男孩興奮地立刻跳下椅子。「謝謝你,爵爺。」他們對雷杜喊道,搶著跑出圖書室。   長者輕笑著搖頭。「你們會留下用晚餐嗎?」他問雷杜。   「這次不行。我們等會還有別處要去。」   負責帶路的少年向眾人告辭,關上圖書室的門。雷杜對長者說:「這兩位就是我先前提過的年輕學者。我希望你能帶他們看看這座庇護所,瞭解此地的歷史。」然後,他轉向查理與伊莎貝爾,「這是現任的院長,也是其中一位尚存的馴龍師。」   「奧瑞•狄密尼亞(Aurel Dimineață)。」長者微微頷首,介紹自己,「我誠摯地歡迎兩位來此。」   在狄密尼亞的帶領下,他們走過一條古老的長廊。伊阿森建造這座庇護所時儘管心懷憂傷,卻從未試圖掩飾自己的過去。龍形浮雕盤據高處,守護著一扇扇彩繪玻璃窗。窗上描繪著一年四季不同的景致,而他們正好從冬天步向春天。從透明的窗格望出去,可以看見外頭真實的山景。陽光與繽紛的色塊一起落在石板地上,彷彿樹蔭下所能展現最瑰麗的光影。   他們停下腳步時,伊莎貝爾認出了雷杜提過的那座小祈禱室。隔著走廊與之相對的是一面牆壁,看似平凡,然而只需穿過它,就能通往地下墓室。   雷杜告訴他們,那面牆壁受到咒語保護,唯有知道密語的人才能通行。這也是他確信伏拉德昂重生的原因之一。「如果是他,肯定能猜到密語。」   祈禱室裡只有一扇彩繪玻璃窗。陽光襯托著窗上的女子肖像,喚醒了一個名字,宛如輕嘆:喬絲婷娜。她深褐色的長髮垂落於肩,同樣深褐色的雙眼平靜地望著前方。她是那麼年輕,看來堅毅無懼,彷彿即使知道最後的結局,仍會勇敢地踏出第一步。   「我們就是在這個角落發現有人遭到襲擊。」狄密尼亞說。   他的話使得這個地方增添了哀傷的氣息。如果伏拉德昂真的來過這裡,他一定看見了這扇窗子。伊莎貝爾想像他站在此處,身影好似化成黑暗,橄欖綠色的眼睛凝視著他的妻子。那個想要離開村莊、造訪外面世界的女子。那個同樣愛著龍的女子。他與她原本可以白頭偕老。   兩個孩子悄悄探頭進來,為自己突然打擾道歉。他們看來是兄弟,年紀不到十歲,兩人都用期盼的眼神望著雷杜。他們聽說雷杜不會留下用晚餐,便跑來找他,希望他再說一點關於龍的故事。   「有沒有捍衛者桑杜的冒險故事?」年紀較小的問。   雷杜輕輕微笑,「當然有,我很樂意告訴你們。」   他與院長約定稍晚相見,隨後便跟著那兩個男孩離去。孩子們爭相向雷杜分享這幾天的有趣經歷,他們的說話聲伴著腳步逐漸隱沒在寂靜中。   「那些是來此躲避憂傷的孩子。」狄密尼亞解釋,「有的和親人一起來,有的孤身一人。他們都喜歡聽雷杜說故事。有時候,我也會為他們說故事,其中不少屬於狄密尼亞家族。像是英雄『黑日』的冒險,或是《為龍而死的少年》。或許你們不知道,那個少年重生後成為第一個狄密尼亞。他娶了伏拉狄斯•盧佩斯古的女兒。自他開始,每個狄密尼亞生來都有著銀白色的頭髮與藍眼睛。」   「除了一個。」查理說,想起了英雄黑日。據說黑日永遠的心魔就是他的黑髮黑眼。儘管人們懷疑他的血統,他父親卻堅稱黑日是自己親生。   「除了一個,沒錯。」狄密尼亞點頭,「黑日或許沒有銀髮藍眼,卻實踐了這個家族犧牲奉獻的精神。我們以他為傲。他應當是最著名的狄密尼亞。如果歷史也願意記得我,他們會稱我為最後的狄密尼亞。」悲傷來到他的眼裡,「可我但願不是。我弟弟的兒子艾里安(Adrian)本該繼承這個家族。他死於伏拉德昂的大屠殺。」   狄密尼亞垂下目光。他交握的雙手謙卑樸素,沒有配戴任何戒指或裝飾,只有歲月留下的痕跡。再次開口時,他的聲音既溫柔又哀傷。   「我沒有結婚,也沒有子嗣。艾里安就像我這輩子不可能有的孩子。他的雙親死後,我親自扶養他長大。他是個多麼好的青年,善良、勇敢,喜歡騎馬奔馳。是我的懦弱害死了他。」   他望向喬絲婷娜的肖像,眼裡懷著深深的歉疚。「當議會決定殺死她時,我明知那是錯的,卻沒有反對。我只是告訴他們:『我不會阻止你們,但這件事就此與我無關。我的雙手不會沾染無辜的鮮血。』……我錯了,大錯特錯。袖手旁觀的我也有罪。那些來自地獄的黑火因此造訪了我們的城堡,帶來懲罰與死亡。」   淚光在他有著皺紋的眼角閃爍。「艾里安死後,我決定來此隱居,致力於記錄馴龍師的歷史與故事。這是我唯一的心願。因為我如此深信:倘若我們永遠不再提起那些逝去之人,他們終將被歷史淡忘,徹底消失在死亡中。」   他輕撫身旁的石頭牆壁,然後低頭擦拭眼角,沒有讓眼淚流下。「啊,但你們不需要更多悲傷。還有許多故事向著光明,提醒我們不要放棄希望。」狄密尼亞重新抬頭,對他們說道。「來吧,我想讓你們見見伊阿森•盧佩斯古的肖像。」   他帶著他們走了一段路,來到另一座祈禱室。空氣裡泛著淡淡的藥草香。這裡的空間更大,有三扇窗子,左右兩扇相互對稱,僅有簡單的裝飾,幾乎算是普通的窗子,窗外即是山景。中間的窗子則是伊阿森•盧佩斯古的肖像。他的模樣比院長年邁許多,穿著同樣的鴿灰衣袍。修道院縮小了,倚靠在他的懷裡。他的右手托著它,左手停放在屋頂上,似在守護此地。   「伊阿森死後,這裡的人們為了紀念他,按照他晚年的形象設計了這扇玻璃窗。」狄密尼亞說。   伊阿森深灰色的眼睛縱然憂傷,卻依舊溫和,足以給予沉靜的支持。伊莎貝爾注意到窗子頂端的玻璃花框綴有一隻白色的小龍,想必是後人對伊阿森的致敬。據說三頭龍各有自己的代表顏色:黑、紅與白。她望向伊阿森雪白的頭髮。「故事說,他的兩個兄長被謀殺後,伊阿森傷心欲絕,一夜白髮。」   「他的確曾有著烏鴉般的黑髮。」狄密尼亞輕點頭,「但在現實中,伊阿森的髮色是隨著歲月逐漸轉白的。有些故事宣稱他追隨兩位兄長死去,那並不屬實。在真正的歷史裡,他選擇活下去,留在此地幫助更多人度過傷痛。即使到今日,當我們心有所擾、需要指引時,都回來這裡向他祈禱。」   他示意他們看向放在窗前的一小束白花。修道院外的綠地上可以找到這樣的花,某個人摘了幾朵放在這裡,獻給伊阿森。   「伏拉德昂不是第一個與凡人相愛的馴龍師。」狄密尼亞繼續說道,「據說伊阿森愛著一位不會魔法的女子,卻無法與她相守。為了顧全大局,他選擇離開她。她的名字埋藏在她的心底,最後也隨他一起死去。即使在這裡,在這個他度過餘生的地方,仍然沒有留下任何紀錄。」   「伏拉德昂選擇了不同的道路。」查理說。   「在這方面,沒有誰對誰錯。」狄密尼亞回答。   除了伊阿森,狄密尼亞也談起過去的歷任院長,包括他初次來此時的那任。當時的院長雖然不是馴龍師,卻是位睿智的巫師。就是他答應了雷杜的請求,讓伏拉德昂在此長眠。這個秘密從此只在院長之間傳承。在他死後,又經歷了兩位院長,最後才由狄密尼亞繼任。   「他們發現我不曾衰老。時間在我身上彷彿就此停止。」他有些哀傷地微笑。   狄密尼亞帶他們參觀修道院其他地方,述說每一處的故事。經過靠近花園的迴廊時,他們聽見噴泉輕快的聲響,三個穿著深色衣袍的男人正在整理花園,分別負責不同的工作。三人看見院長,紛紛向他致意。「平安,兄弟。」狄密尼亞點頭答道。這祝福好似沉穩的鐘聲。   最後,他們來到一座古老的廳堂。大廳裡有著許多彩繪玻璃窗,它們的光影在石板地上安歇,金色的燭光如繁星般環繞。   「這些蠟燭永不熄滅,以紀念逝去的生命,無論他們在此地是否擁有一扇彩繪玻璃窗。」狄密尼亞輕聲解釋,帶著他們穿過光與影之間。   在廳堂角落有扇彩繪玻璃窗,雷杜佇立在它前方,像座石像般凝視著窗上的女子肖像。   「那些孩子喜歡今天的故事嗎?」狄密尼亞問。   雷杜彷彿這才回過神來,轉頭望向他們。「喜歡。」他回答,「我告訴他們桑杜如何找到黑日,救他離開敵人的黑牢。孩子們很高興知道他們倆從小就是彼此的摯友。」   伊莎貝爾幾乎沒有聽見他們接下來的談話。她只是望著那扇玻璃窗。那是她第一次透過肖像見到伊萊莎•弗勒莫。伊萊莎的金髮如陽光般燦爛,白與藍相襯的衣裳綴有金繡。然而最美的還是她的雙眼。她的身畔綻放著許多星辰般的白色小花。「君王之淚」,伊莎貝爾記得那些花的名字。國王思念他逝去的愛妻,落下的淚水於是化作了朵朵白花。   她聽見查理低聲詢問狄密尼亞,能否為他介紹其他人像的故事。他離開前,伊莎貝爾與他眼神交會。查理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。她明白他是出於好意,讓她可以獨自與雷杜談話。   太多的話語與感受充斥在她的胸口,她一時不知從何說起,最後卻是雷杜打破了沉默。   「她死後,我在這裡住了好一段時日。」他柔聲說道,「這扇窗子是為了紀念她而製作的。那時候,我每天都來看它。」   那雙灰眼睛望向伊莎貝爾。「我記得你說過,即使真正的故事與你從小聽聞的不同,你依然可以接受。」   「是的。」她輕聲說,「即使是現在,我的答案依舊不變。謝謝你願意告訴我們那段往事。我很高興知道伊萊莎的故事,也很高興能認識她的龍。」   雷杜向她點頭致意,溫柔地微笑。   「能再遇見弗勒莫家族的人,我同樣深感榮幸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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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 admin: 複製到記事本之後直接回應貼一篇新文,也用了IE。不過還是一樣QQ 真心希望可以解決這個問題。非常謝謝你這樣一路幫忙,辛苦了><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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